岡村出了北平行館,沒回頭。
行館門口的石階還帶著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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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被他拽上,玻璃跟著抖了兩下。
安達二十三坐進副駕駛,帽檐差點碰到車頂。
他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又趕緊把視線收回來。
岡村的臉繃得很緊。
手套被他捏在手裡,已經皺成一團。
「開車。」
司機不敢多問,汽車很快駛出行館門口。
車廂里沒人說話。
安達二十三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把膝上的文件夾按緊了些。
岡村開口了。
「瘋子。」
這兩個字壓得很低。
「削三成彈藥運力,去運鋁礦。」
「他不是要調配物資,他是要掐華北方面軍的脖子。」
安達二十三立刻接話。
「司令官,小林閣下這一手,確實太狠。」
「五號計劃要動上百萬人,沒有彈藥和補給,西安怎麼打?」
岡村看著車窗外。
北平街面灰撲撲的,路邊幾個行人被憲兵趕到牆根,連頭都不敢抬。
「他不想打。」
岡村把手套丟到座位上。
「一八五五部隊的帳,他是故意翻出來的。」
「先抓我的短處,再砍我的運力,這個年輕人,胃口不小。」
安達二十三後背貼著座椅,文件夾邊角被他按彎了。
「那我們真把運力讓出去?」
岡村轉過臉。
「讓出去?」
「華北方面軍以後拿什麼守鐵路,拿什麼掃蕩,拿什麼向大本營交代?」
安達沒敢接。
岡村聲音冷了些。
「回司令部,給大本營發報。」
「小林今天說過的話,一字不漏送上去。」
「就說他強行削減前線物資,干涉華北方面軍作戰部署。」
「我倒要看看,參謀本部是不是真準備讓他一個中將騎到華北方面軍頭上。」
岡村又補了一句。
「再給金陵松井太久郎發一份。」
安達抬頭。
岡村沒看他。
「他不是要去金陵嗎?」
「那就讓金陵提前知道,這位總參謀長喜歡先掀桌子。」
安達二十三低頭記下。
他心裡有數。
這份電報一發,新任總參謀長和岡村司令官,就算把臉撕開了。
可他沒有第二條路。
岡村才是華北方面軍的天。
.....
同一時間,北平行館書房裡。
林楓坐在椅子上,端著一杯熱茶。
茶葉沫子浮在水面,他吹了兩下,才慢慢喝了一口。
桌上那份華北物資報表還沒收。
紅鉛筆壓在「彈藥運力」四個字旁邊。
旁邊還有一張淄博鋁土礦運輸草圖,北平、天津、塘沽、神戶幾處,都被輕輕圈過。
伊堂推門進來,把門合嚴。
「閣下,北平特別市特務機關長,松崎直人大佐求見。」
林楓把茶杯放下。
「北平的狗,鼻子倒靈。」
伊堂沒接話。
這話不好接。
接了像罵人,不接像默認。
林楓翻開桌上的文件,掃了兩行。
「「岡村前腳走,他後腳來?讓他在外面等著。」
「嗨。」
伊堂退了出去。
走廊里,松崎直人站得筆直。
行館裡生著爐子,可走廊還是冷。
松崎看了一眼書房門,又把視線壓回地面。
他來得冒險。
岡村前腳剛走,他後腳就到。
這個消息只要傳回司令部,岡村不會當成巧合。
可不來更危險。
小林楓一郎已經拿到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長的位置,還握著後勤帳本。
華北以後缺糧、缺彈、缺藥,繞不開這個年輕中將。
松崎在北平混了這麼多年,別的本事未必頂尖,看風向還算熟。
風變了,樹還裝死,那就等著被連根拔。
半個多小時過去。
松崎的腿有些麻。
他沒動。
牆上的掛鍾走得很慢,秒針每響一下,都像在提醒他,岡村的人也許已經知道了。
門開了。
伊堂看了他一眼。
「進去吧,閣下有時間了。」
松崎立刻整理軍裝,抬腳進了書房。
一進門,他就看見林楓坐在書桌後。
比傳聞里還年輕。
年輕得讓人不舒服。
「小林閣下!」
松崎並腿鞠躬,腰壓得很低。
林楓沒有抬頭。
紅藍鉛筆在地圖上划過一道線,停在北平到天津的鐵路旁。
「松崎大佐,你的直屬長官是岡村司令官。」
他放下鉛筆。
「跑到我這裡來,不怕他問你?」
松崎脖子發緊。
「閣下,下官是來匯報北平特務機關近期工作。」
「內容涉及華北治安,按規矩,也應呈報總參謀部。」
林楓笑了笑。
「規矩?」
「北平現在還有這東西?」
松崎馬上打開公文包,取出一疊文件,雙手放到桌上。
「閣下,這是近期北平地下組織監控報告。」
「今年六月,我們在煤渣胡同憲兵隊審訊室,抓獲紅黨地下黨員郭健夫。身份是《庸報》記者。」
「同月,菸袋斜街一處秘密電台被破獲,抓獲紅黨人員王文。」
林楓翻了兩頁。
紙上蓋了好幾個紅戳,字寫得很滿,看起來功勞不小。
他沒評價。
松崎只能繼續說下去。
「目前,北平軍統站已經受重創,華北區軍統網絡只剩幾部零散電台。」
「開灤、井陘、棗莊等煤礦的紅黨秘密組織,也都在監控之中。」
林楓把文件放回桌上。
「就這些?」
松崎手指收了收。
他準備好的那套漂亮話,被這三個字砸得沒了用處。
書房裡只剩炭火輕輕炸開的聲音。
松崎往前挪了半步,聲音壓低。
「閣下,有些情況,不適合寫進報告。」
林楓沒催。
松崎只能自己往下跳。
「岡村司令官對大本營部分決策,一直有保留。」
「他認為金陵總部不了解華北實際戰況。」
「另外,華北治安軍將領里,有不少人態度不穩。」
這話放在紙上,就是甩鍋。
放在書房裡,就是投石問路。
林楓端起茶杯,沒喝。
松崎額角有汗。
他知道自己必須再加一塊籌碼。
「小林閣下,還有一件事。」
林楓抬眼看他。
「下官的前任,現任金陵特別顧問室松井太久郎中將,對您出任總參謀長,私下頗有微詞。他認為您的資歷……」
後半句,他沒說完。
說到這裡,已經夠了。
他願意當眼線。
盯岡村,也盯松井留下的人。
林楓看了他幾秒。
松崎的背越挺越直,那點汗順著鬢邊滑下來,他沒敢擦。
茶水涼了。
林楓把杯子放下。
「松崎大佐,你這份報告很詳細。」
松崎立刻低頭。
「為帝國效力,是下官本分。」
「本分就好。」
林楓拿起那疊文件,隨手往旁邊一推。
「回去吧。北平治安,還得靠你們盯著。」
松崎怔了一下。
他沒等到承諾,也沒等到訓斥。
這比訓斥還難受。
「小林閣下……」
林楓抬了抬手。
話到這裡就斷了。
松崎只能鞠躬。
「嗨,下官告退。」
門關上後,走廊里的冷風又鑽進來一點。
松崎握著公文包往外走,步子比來時慢。
小林到底收沒收?
他想不出來。
可他很清楚,從今天起,岡村那邊要盯緊,小林這邊要跟緊。
書房裡。
林楓看著關上的門,嘴角動了下。
伊堂進來收茶杯。
「閣下,松崎直人走了。他來見您的消息,估計很快會傳遍北平。」
林楓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條被風吹得亂晃。
「傳吧。」
「岡村不是覺得華北方面軍鐵板一塊嗎?讓他聽個響。」
伊堂遞上一張行程單。
「閣下,晚上岡村司令官在六國飯店設宴,為您送行。」
「明天上午,您啟程去金陵。」
林楓接過來看了一眼。
六國飯店。
北平最體面的飯店,也是最藏不住事的地方。
軍官、商人、特務、偽政權的人,都愛往那裡鑽。
岡村連請三次,他再不去,倒顯得怕了。
林楓把行程單丟回桌上。
「去準備車。」
「晚上去會會這幫人,看看他們能唱出什麼戲來。」
伊堂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安排。
林楓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北平的風颳得更緊了,吹得窗棱格格作響。
他知道,晚上的六國飯店,絕對不會只是一頓飯那麼簡單。
岡村在行館吃了癟,晚上肯定要在飯桌上找回場子。
他倒要看看,能擺出什麼陣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