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行館。
林楓剛洗完臉,毛巾還搭在銅盆邊,安達二十三就來了。
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進門時看了眼走廊。
伊堂站在門外,把門合上。
書房裡只剩兩個人。
安達把公文包放到書桌上,扣鎖打開,取出一份蓋著「絕密」紅戳的卷宗。
「小林閣下,北支甲第一八五五部隊的詳細卷宗,請您過目。」
林楓拉過椅子坐下,翻開第一頁。
本部設在北平天壇神樂署。
定員一千五百人。
研究項目:鼠疫,霍亂,斑疹傷寒。
經費來源:大本營直撥,華北方面軍特別軍費補助。
再往下,是作戰記錄。
華北各地已實施細菌作戰三十三次。
一九四三年預備在北平周邊投放霍亂菌,預計感染兩萬人以上。
實驗材料:華夏平民,戰俘。
林楓翻頁的手停了停。
安達二十三站在桌前,眼睛不敢亂看,只盯著那份卷宗的封皮。
「小林閣下,這支部隊花費確實不小,但從戰術效果看,比派步兵進山清剿更省兵力。」
他說到這裡,稍微壓低了聲音。
「只要防疫圈劃得准,敵軍游擊區會很快失去活動能力。」
林楓把卷宗合上,推到一邊。
「防疫圈?」
他抬頭看著安達。
「你們在自己占領的城外撒霍亂,還能給細菌畫線?」
安達立刻解釋。
「他們有完整的隔離程序,只針對特定區域,皇軍駐地會提前接種和封控。」
林楓罵了一句。
「放屁。」
安達沒敢接。
林楓敲了敲卷宗。
「細菌認識軍旗嗎?」
「它看見帝國軍旗就繞路,看見華夏人就撲上去?」
安達臉上的表情十分的精彩。
林楓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北平冬天的天,灰壓壓的。
院子裡一棵老槐樹掉光了葉子,只剩枝杈扎在風裡。
「浙贛那邊的爛帳,你們忘了?」
屋裡靜了下來。
安達當然沒忘。
十三軍在浙贛戰場上沒被敵軍打垮,反倒差點栽在細菌擴散上。
小林閣下從那以後腿腳就不太利索,本土還傳過他活不長的閒話。
從那以後小林將軍就對細菌戰深惡痛絕。
聽說現在石井四郎都不敢見小林將軍。
這話沒人敢當面提。
林楓重新坐下。
「經費怎麼走?」
安達趕緊答道。
「一部分由大本營直撥,一部分從華北方面軍特別軍費列支。藥品、器材和人員補貼,分開記帳。」
「誰批?」
「岡村司令官有最終批示權。石井四郎閣下那邊,也會通過防疫給水系統遞交項目申請。」
林楓拿起鉛筆,在卷宗封皮上點了點。
「從下個月開始,華北方面軍特別軍費減半。」
安達抬頭。
「閣下?」
「減下來的錢,全部買食物,發給前線部隊。」
林楓把鉛筆扔回桌上。
「至於一八五五部隊,讓他們自己去找石井四郎要飯。」
安達二十三臉色一下變了。
「閣下,這恐怕不行。沒有經費,實驗項目會停擺。」
「石井四郎閣下在大本營也有關係,真追問起來,華北方面軍這邊不好交代。」
林楓笑了一聲。
「石井四郎算什麼東西?」
安達沒敢接。
林楓往前傾了傾身。
「我是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長,管的是上百萬軍隊的吃喝、彈藥、船、藥品。」
「前線士兵拿豆餅渣充飢,你們拿軍費在北平城裡養一群玩蟲子的廢物。」
他看著安達。
「這帳,你敢拿到御前會議上念嗎?」
安達額頭出了汗。
他抬手想擦,又忍住了。
「小林閣下,大本營那邊……」
林楓打斷他。
「大本營那邊有我。」
「安達參謀長,你只要記住一件事。」
「從今天起,華夏派遣軍的帳,我說了算。」
「誰私自給一八五五部隊批錢,我就查誰的特別軍費。」
安達的手指扣住褲縫,站得更直。
「小林閣下,這是要斷他們的經費?」
林楓把卷宗扔回公文包旁邊。
「不是斷。」
「是讓他們學會節約。」
「皇軍都在節衣縮食,天壇那幫人也別太嬌氣。」
安達低頭。
「嗨。我明白怎麼做了。」
他收起卷宗,退出書房。
門關上後,林楓站了幾秒,才走回桌前。
銅盆里的水已經涼了。
夜深後,北平城宵禁。
行館外的巡邏兵每隔十分鐘走過一次,皮靴踩在石板上,聲音從窗下過去,又遠了。
書房的燈還亮著。
林楓坐在桌前,看北平地圖。
天壇那一圈,被紅鉛筆輕輕劃了一道。
伊堂推門進來,聲音壓得很低。
「閣下,小林會社北平負責人求見。」
林楓沒抬頭。
「讓他進來。」
幾分鐘後,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走進書房。
他臉色有些白,帽檐壓得很低。
進門後,他先看了一眼壁爐,再摘下帽子。
「小林將軍。」
林楓看著他。
小六。
當初火車七人組裡活下來的一個。
小六從袖口裡取出一截細紙卷。
「山城那邊換了口風,對鐵公雞小組起疑了。」
「唐明已經動身,名義上是聯絡,實際上是探我們還聽不聽招呼。」
林楓接過紙卷,打開看了一眼,直接丟進壁爐余火里。
「北平站也出了事。劉文修那批人叛了,名單賣出去不少。」
「有幾個還在觀望。」
林楓冷笑。
「觀望?」
他轉過臉。
「你知道該怎麼做。」
小六立正。
「叛的清掉,搖擺的盯死。能救的先救,救不了的,別讓他們再賣第二批人。」
林楓點了下頭。
「兩天後,金陵開高級軍事會議。」
「告訴山城,這段時間別在華北搞暗殺,也別炸鐵路。」
「我要借這個機會,把華北方面軍的物資調配權收回來。」
小六重新戴上帽子。
「唐明那邊我們怎麼處理?」
林楓拿起桌上的茶杯。
「讓他先等。」
「他不是來試探我嗎?那就讓他多等兩天。」
小六點頭,開門出去。
林楓坐回書桌後,睡意全無。
第二天上午,岡村寧次來了行館。
這次沒有軍樂隊,也沒有新民會代表。
他只帶了一個副官。
「小林閣下,關於明年的作戰計劃,我想同您談談。」
岡村坐下時,手套還拿在手裡。
林楓看了他一眼。
「談作戰之前,先談後勤。」
岡村寧次眉頭動了一下。
林楓把一份報表推過去。
「華北方面軍報上來的物資缺口太大。」
「大本營給不了這麼多。」
岡村拿起報表,掃了兩行,臉色沉了些。
「五號計劃要動用上百萬人,沒有物資,怎麼打西安?」
林楓靠在椅背上。
「所以我替你們想了個辦法。」
岡村看著他。
林楓抬了抬下巴。
「華北方面軍彈藥配給運力,削三成。」
岡村手裡的報錶停住。
「削三成?」
「省下來的運力,用來運淄博鋁土礦回本土。」
「大本營現在最缺飛機,沒有鋁,陸海軍航空隊都得趴窩。
岡村站了起來。
「我們的部隊拿什麼去前線?」
林楓看著他。
「那是你的問題。」
屋裡一下安靜。
副官站在門邊,手指扣著文件夾,沒敢動。
岡村盯著林楓,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小林閣下,華北不是帳本上的幾行數字。」
「鐵路,炮樓,治安區,膠東掃蕩,晉察冀封鎖,哪一處都要彈藥。」
林楓點頭。
「我知道。」
「所以才削三成,不是五成。」
岡村的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
林楓拿起另一份文件。
「你要是覺得打不了,可以向大本營申請撤銷五號計劃。」
「我替你轉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