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北平南苑機場。
林楓穿著軍大衣，站在專機的舷梯旁。
岡村寧次沒來送行。
昨晚六國飯店那一場，桌子都快被他掀了。
岡村要是還能笑著來送，北平城的偽警察都得懷疑自己看錯了人。
來送行的是安達二十三和幾個華北方面軍的參謀。
安達站在風裡，凍得臉色發青，還是硬撐著保持立正的姿勢。
「小林閣下，岡村司令官軍務繁忙，特命下官代為送行。祝閣下一路順風。」
安達大聲說道，聲音在風裡有點發飄。
林楓看著他，沒接他的話茬。
他走近兩步，停在安達面前。
「安達參謀長，把自己的位置看明白點。」
安達咽了一下口水。
旁邊幾個參謀都把腳跟並緊了。
「華北的帳，我回金陵後一筆一筆查。」
「一八五五部隊的經費，明天必須停。」
「誰敢私自撥款，我就先查誰的特別軍費。」
他頓了頓，幫安達把歪掉的帽檐正了正。
「別怕，不一定撤職，也可能直接送東京。」
安達的臉色更差了。
「嗨！下官明白。」
林楓扔下這句話，轉身走上舷梯。
機艙門關上，飛機滑行起飛。
安達二十三看著沖入雲霄的飛機，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幾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金陵大校場機場。
金陵的天氣比北平暖和不少，機場上的氣氛卻比北平還要壓抑。
停機坪上，紅毯鋪了老長。
汪衛帶著陳博、周海等一票偽政權的高官，早早地等在下面。
旁邊是華夏派遣軍總司令煙俊六，以及一大批駐金陵的日軍高級將領。
軍樂隊奏著迎賓曲，但在場的人誰也沒心思聽音樂，全都伸長了脖子看著緩緩降落的專機。
汪衛站在最前面，臉色有些蒼白。
他心裡對這個新上任的小林楓一郎是又恨又怕。
以前來島國高官，這邊有老辦法。
送錢，送古董，送女人，送字畫。
再不濟，擺一桌好席，總能混個臉熟。
這個小林不一樣，他不缺錢。
他在馬尼拉搞黑市、賣盤尼西林，富得流油。
更可怕的是，這人做事全憑心情，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陳博湊到汪衛耳邊，低聲說。
「聽說昨晚在北平，小林直接把王唐罵了個狗血淋頭，連岡村大將的面子都沒給。」
汪衛眼皮跳了一下，沒說話。
飛機停穩，舷梯搭好。
機艙門打開，林楓走了出來。
下面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汪衛帶頭鼓掌，臉上的笑容擠得比哭還難看。
林楓走下舷梯，煙俊六迎了上來，兩人敷衍地握了握手。
隨後，林楓的目光掃過迎接的人群。
他看到了汪衛，看到了周海。
他的目光落在了日軍將領隊伍里的一個人身上。
松井太久郎。
松井穿著中將制服，站在隊伍中間。
他看著風光無限的林楓，心裡恨得牙根直痒痒。
這個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長的位置，本來應該是他的。
他在華北搞特務工作那麼多年，資歷、人脈哪樣不比這個毛頭小子強？
結果就因為小林有內廷背景，硬生生把果子摘了。
林楓邁步往前走，經過汪衛等人的時候，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連腳步都沒停。
當他走到松井太久郎面前時，突然停住了腳步。
整個機場安靜下來，軍樂隊的演奏也停了。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
林楓沒說話，就這麼上下打量著松井太久郎。
松井太久郎被看得很不自在。
他努力保持鎮定，但額頭上還是滲出了一層細汗。
他不知道林楓要幹什麼。
足足停了十秒鐘，林楓什麼都沒說，直接轉過頭，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
松井站在原地，半晌才把手套重新戴上。
指尖有些不聽使喚，第一下沒套進去。
他低頭整理手套，眼角餘光盯著林楓上車。
車門關上。
車隊駛離機場，直奔金陵城內的總參謀長官邸。
官邸門外，早就停著兩輛車。
金陵特務機關長武田穿著筆挺軍裝，站在門口。
衣領扣到最上面，帽檐壓得正，整個人杵在那裡。
看到林楓的車隊過來，他立刻立正，準備迎接。
林楓坐在車裡，透過車窗看了武田一眼。
他沒理會，直接讓司機把車開進院子。
武田見車沒停，趕緊一路小跑跟在車後面，進了院子。
車停穩後，伊堂拉開車門。
林楓下車，往客廳走。
客廳里，蘇婉正坐在沙發上泡茶。
看到林楓進來，她站起身，接過林楓脫下的大衣。
林楓隨口問了一句。
「飯做好了嗎？餓了。」
蘇婉指了指餐廳的方向。
「廚房下了一碗麵。」
她說完，看了眼門外。
武田還站在院子裡。
沒被叫進來。
這時，從客廳角落的沙發上站起一個人。
唐明。
他穿著一身講究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看到林楓，他趕緊快步走上前，臉上堆滿熟絡的笑容。
「小林將軍，好久不見，將軍高升，唐某特來道賀。」
林楓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唐桑，別客氣，坐吧。」
林楓走到餐桌前坐下，傭人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
林楓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吹了吹，吃了起來。
唐明沒敢坐，走到餐桌旁邊站著。
林楓一邊吃麵，一邊隨口問道。
「近期過得怎麼樣？」
唐明心裡苦笑。
自從身份曝光後，他比以前還忙。
島國人需要他當橋樑，山城需要他拉攏漢奸。
他夾在中間，天天走鋼絲。
「托將軍的福，一切都好。」
林楓頭都沒抬，繼續吸溜著麵條。
唐明一看林楓似乎心情不錯，膽子也大了點。
「不過……」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觀察林楓的反應。
「不過什麼？」
林楓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
「不過特工總部的李世群，這人油鹽不進。」
唐明嘆了口氣。
「他現在兼任偽江蘇省長、保安司令，大權在握，連將軍您的面子都不給。」
「我幾次想通過他辦事，都被他擋了回來。」
唐明這話，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李世群確實難拉攏，但他主要目的是想借林楓的手除掉李世群。
林楓看著唐明，突然笑了。
那笑容讓唐明心裡一陣發毛。
「唐桑。」
林楓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在這兩邊遊走，玩得挺漂亮？」
唐明臉色一變，趕緊低頭。
「唐某不敢。」
林楓把茶杯重重地擱在桌上。
「李世群是什麼貨色，我比你清楚。」
「我警告你，別玩火。大家殺來殺去，把金陵搞得烏煙瘴氣，誰也別想好過。」
唐明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他原以為自己這招借刀殺人玩得很高明，沒想到林楓一眼就看穿了。
「將軍教訓得是，唐某記住了。」
唐明連連點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林楓揮了揮手。
「行了，生意繼續，你先回去吧。」
唐明如蒙大赦，趕緊鞠躬告退，逃也似的離開了官邸。
林楓看著唐明的背影，冷笑了一聲。
軍統這幫人，就是改不了算計的毛病。
他站起身，走向書房。
「伊堂。」
「讓武田進來。」
伊堂低頭應聲。
「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