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尼拉,小林商社。
窗外海風很重。
百葉窗被吹得輕輕碰在一起,一直沒停。
林楓坐在桌後,袖口挽到手腕上。
桌上擺著兩封電報。
第一封來自納見。
二十二師團已按命令停駐魯東與江蘇邊界,未越界。
納見這人有個好處。
他怕麻煩。
怕麻煩的人,只要知道哪條線不能踩,反而比那些成天喊著效忠帝國的莽夫好用。
第二封剛到。
笛崮山方向炮聲激烈,華北方面軍通報,疑似發現敵軍軍政機關。
宮本正雄要求二十二師團立刻出擊。
林楓把第二封電報扔在桌上。
原田六湊過來,彎腰瞧了一眼。
算盤還夾在胳膊底下。
「將軍,這可是大功勞啊。」
他聲音不大,帶著大阪人那點算盤味。
「二十二師團要是真把八路機關端了,杉山元那邊也沒法再拿咱們說事。」
「戰報一發,東京還得夸您用兵果斷。」
林楓抬了下頭。
原田六嘴邊的笑立刻收住。
他現在已經學乖了。
在小林將軍面前,能談錢,可以談買賣,也可以談路子,但不能替將軍做判斷。
林楓沒罵他。
他拿起鉛筆,在地圖上點了點笛崮山。
「你覺得八路的指揮機關,會把自己擺在山頂上,等日軍幾路合圍?」
原田六眨了下眼,改口很快。
「不太像。」
林楓把鉛筆丟回桌上。
「是不像。」
「就算真在那裡,二十二師團也不能去。」
原田六沒接話。
他知道林楓還沒說完。
「打贏了,功勞是華北方面軍的。」
「打壞了,鍋是十三軍的。」
「讓人跑掉,宮本會說我們故意放水。」
「打贏了,繳獲少幾支槍,他也能寫成通敵嫌疑。」
原田六聽得脖子一縮。
他會算錢。
也會算貨。
可這種帳,不拆到桌面上,他還真摸不到底。
伊堂站在一旁,手裡拿著記錄本。
他沒有多話,只提醒了一句。
「將軍,納見還在等命令。」
林楓起身,走到大地圖前。
魯東,江蘇,蘇北,滬市。
幾條線繞在一起。
滬市那邊剛斷供。
劉長順的黑市線停了,短期內魯東很難再從他這裡拿到東西。
宮本正雄不是傻子。
這人討厭歸討厭,查帳、蹲電台、翻舊案,手段並不差。
前幾天那封「軍糧換藥」的電文,要不是林楓故意留了後半段,納見那邊已經被他咬住了。
二十二師團更不能動。
這支部隊只要往笛崮山一紮,宮本就能把幾件事擰成一根繩。
滬市物資線。
蘇北接觸。
新四軍。
二十二師團。
到時候不是救人。
是把自己埋了這麼久的棋,全擺到杉山元桌上。
林楓抬手,在二十二師團駐地往南劃了一道。
「傳令納見。」
伊堂立刻提筆。
「二十二師團即刻向南轉移,後撤五十公里。」
「原防區暫時空出。」
「不得越界。」
「不得擅自參與笛崮山方向作戰。」
伊堂筆尖停住。
「將軍,這等於違抗在華派遣軍的協同命令。」
「寫。」
林楓語氣平穩。
伊堂低頭繼續記錄。
原田六小聲問。
「將軍,東京那邊要是追究……」
林楓轉身,重新坐回桌後。
「讓他們追。」
「宮本不是想查我通敵嗎?」
「我把二十二師團撤遠一點,讓他查個夠。」
他拿起桌上的電報,手指在「笛崮山」三個字上敲了敲。
「這場仗,誰愛搶誰搶。」
「二十二師團不吃這口餌。」
伊堂寫完電文,抬頭問。
「是否給納見附加說明?」
林楓想了想。
「告訴納見,把轉進理由寫清楚。」
「就說十三軍指揮部判斷,魯東敵軍主力有向南轉移跡象。二十二師團為防敵軍南竄,提前調整防務。」
原田六忍不住低聲說。
「這理由……有點難聽。」
林楓抬頭。
原田六馬上改口。
「但很實用。」
林楓端起茶杯,又放下。
「難聽才好。」
他翻開另一份文件。
那是宮本正雄隨軍以來的監察記錄。
「宮本會把這事報給杉山元。」
「杉山元若接,就得承認他繞過我調我的兵。」
「杉山元若不接,宮本就只能繼續留在前線吃泥。」
伊堂聽到這裡,筆尖停了停。
這哪是轉進。
這是把一張寫著「違令」的牌,擺到杉山元面前。
杉山元敢用,林楓就敢把帳翻到皇居。
杉山元不敢用,宮本這條線就得先爛在魯東邊界。
林楓把電文推過去。
「發。」
伊堂收起電文,快步離開。
屋裡只剩海風拍窗的聲音。
原田六抱著算盤,憋了半天,還是問了一句。
「將軍,要是笛崮山真有大人物呢?」
林楓把那份電報折好,塞進抽屜最下層。
「真有大人物,也輪不到二十二師團去搶。」
他抬起頭,聲音不高。
「讓杉山元來接這張牌。」
……
宮本正雄離開納見的指揮帳時,雨已經小了。
泥水濺到靴面上,他沒管。
他一路回到自己的帳篷。
隨從想替他掀帘子,被他抬手推開。
帳內那盞油燈燒得發黃。
桌上攤著魯東地圖。
笛崮山的位置,被紅鉛筆圈了三道。
旁邊寫著幾個字。
敵機關疑點。
宮本把帽子丟在桌上,胸口堵得厲害。
納見不動。
二十二師團不動。
所有人都在等小林楓一郎一句話。
這比戰場失利更讓他難受。
笛崮山到底有沒有八路機關,誰也說不準。
可只要二十二師團動了,他就有文章可做。
搶功也好。
放跑敵人也好。
戰報對不上也好。
總能撕開一道縫。
現在納見把兵按住,他連下筆的地方都找不到。
帳外通信兵跑來報告:
「監察官閣下,納見中將收到馬尼拉回電,二十二師團準備向南轉移。」
宮本猛地抬頭。
「向南?」
「是,轉進五十公里。」
宮本停了片刻。
隨後,他抓起桌上的鉛筆,在地圖上重重劃了一道。
小林楓一郎居然敢退。
敢在笛崮山炮聲最緊的時候,把二十二師團從戰場邊上撤走。
這不是怕事。
這是把一封難看的戰場報告,塞回參謀本部手裡,讓杉山元自己拆。
宮本捏著鉛筆。
木桿咔的一聲裂開。
這趟魯東監察,短時間內回不了東京了。
可越是這樣,他越不能退。
小林楓一郎退五十公里,說明他怕這條線被咬住。
怕,就還有東西可查。
宮本把斷鉛筆丟到桌上,拿起另一支,在電報紙上寫下開頭。
「向東京發報!」
「就寫,二十二師團臨戰轉進,理由可疑,請參謀本部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