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
劉長順坐在廊下,手裡捏著剛譯出來的電文。
潘年坐在對面。
茶杯端了半天,茶水都涼了。
「斷供?」
潘年把杯子放回桌上。
「小林這是什麼意思?魯東那邊正頂著鬼子的拉網,藥、彈藥、糧食,哪樣都缺。」
劉長順沒馬上回話。
他把電文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譯錯,才摸出火柴,把紙角點著。
「還能是什麼意思,避風頭。」
劉長順把燒剩下的紙灰摁進菸灰缸里。
「二十二師團被派到魯東邊界了,參謀本部那個宮本正雄也跟著。」
「那傢伙不是來打仗的,是來找證據的。」
潘年臉色沉了下去。
「小林怕咱們這條線牽連到他?」
「不是怕。」
劉長順抬頭,語氣比剛才更低。
「他是算準了,宮本現在就等著咱們犯錯。」
「哪怕一袋米走錯地方,一箱藥被人截到,十三軍就能被扣上通敵的帽子。」
他頓了頓。
「到時候不光小林麻煩,咱們在滬市辛苦鋪下來的線,也得跟著折進去。」
潘年沉默了一會兒。
院外傳來黃包車軲轆碾過積水的聲音,嘩啦一下,又遠了。
「魯東那邊這次很難。」
「總部來電說,鬼子是下了本錢的。」
「封山,堵路,查村,十幾路往裡壓,老韓那邊也被調過去了。」
劉長順聽見「老韓」兩個字,手指頓了一下。
韓沖那個人,他見過。
真遇上事,比誰都頂得住。
劉長順把煙盒拿出來,又塞回去。
「再難,也不能頂著宮本往槍口上撞。」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往外瞧了瞧,確認院門關著,這才轉回來。
「你馬上把消息轉給總部,就說滬市這邊被盯上了,暫時停線。」
這話說出來,兩人都不太好受。
潘年把帽子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水汽。
「我去安排。」
他沒再問,推門走進雨里。
……
魯東,笛崮山。
雨下了一夜,山道滑得厲害。
泥水裹著碎石往下淌,腳踩上去,稍不留神就能摔個跟頭。
韓沖帶著四百多人爬上山頂時,天還沒亮透。
灰白的霧壓在山腰,遠處村莊只剩幾個模糊的影子。
山頂不大,四周有一圈矮石牆,最高的地方也不到一米。
東面是直上直下的懸崖,十幾丈深,石縫裡連草都不長。
西面和南面坡度緩些,可亂石成堆,真衝上來,也夠人喝一壺。
一連長王繼賢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蹲在石牆邊往下瞧。
「首長,這地方好守,就是沒退路。」
韓沖把地圖攤在一塊平石上。
雨點打在紙面上,他用袖子擦了擦,手指沿著山下小路划過去。
「退路?」
他笑了一下。
「軍區機關和轉移的鄉親都在南牆峪。」
「咱們往後挪一步,後頭的人就沒路走了。」
王繼賢不吭聲了。
韓沖指向東北方向一個小高地。
「你帶一排去那兒。鬼子要展開,必從那邊繞。」
「別跟他們拼光,拖住就行,能拖一刻是一刻。」
「明白。」
他轉身喊人。
一排戰士很快集合起來,二十幾個人,身上掛滿手榴彈。
有個小戰士個頭不高,背上的槍比人還顯眼,跑起來時彈袋一顛一顛。
韓沖看了他一眼。
「小滿子,你留下。」
那小戰士立馬急了。
「首長,我不留下!我能跑,也能扔手榴彈!」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又很快收住。
韓沖本來想罵,話到嘴邊改了。
「行,跟緊你們排長,別亂沖。」
小滿子這才咧嘴,跟著隊伍鑽進霧裡。
沒多久,軍區司令員王安從後山上來。
他的褲腿全是泥,身後還跟著兩個通信員。
山下的群眾還在往南轉移。
老人、小孩、擔架隊,一路走一路滑。
笛崮山要是撐不住,那些人根本走不遠。
王安看著韓沖布置陣地,臉上沒有平時的笑。
「韓沖,這地方太險,你們裝備好,留著以後還有大用。」
「阻擊交給我們,你帶人撤。」
韓沖收起地圖,轉過身。
他沒說大道理,只是把腰間駁殼槍往上提了提。
「司令員,我們裝備好,所以這活兒更得我們干。」
「再說我們物資已經送到了,正好幫你們打一下。」
王安沉默了。
韓沖又笑了笑。
「再說了,您讓我撤,我回去怎麼跟老鬼吹牛?」
「他說我這人平時嘴硬,真到動手的時候也不能軟。」
王安聽著這句玩笑,喉嚨卻有些發堵。
他抬手,在韓沖肩上拍了兩下。
「堅持到黃昏。」
韓沖點頭。
「黃昏前,鬼子上不了山頂。」
王安轉身下山。
韓沖拔出駁殼槍,拉開槍栓,又把槍插回去。
「各連檢查彈藥。」
「手榴彈別亂扔。」
「鬼子靠近了再打。」
他停了停,望向山下越來越濃的霧。
「準備戰鬥。」
……
魯東與江蘇邊界。
二十二師團的營地扎在一片泥地里。
帳篷外,雨水順著溝渠往低處流,馬糞、爛草、柴油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胃裡發酸。
宮本正雄大步走進指揮部,靴底帶進來一串泥印。
他把一份電報拍在納見桌上。
「納見中將,這是華北方面軍的通報!」
帳篷外的衛兵都聽見了他的聲音。
「魯東抗日武裝主力已經被壓在笛崮山一帶。」
「周邊有軍區機關,有群眾轉移隊伍,還有武裝掩護部隊。這是天大的戰機!」
納見坐在行軍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水。
「我看到了。」
宮本火氣一下頂上來。
「看到了,為什麼還不下令出擊?」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壓。
「二十二師團距離笛崮山不到三十公里。」
「現在插過去,就能截斷他們南撤的路。」
「納見中將,你也是帝國軍人,這種機會擺在面前,你要裝作沒看見?」
納見放下杯子。
「二十二師團的直接指揮官,是小林中將。」
宮本臉上的肌肉抽了抽。
「他人在馬尼拉!」
「我知道。」
「這裡是華夏戰場,不是菲律賓!」
「我也知道。」
宮本被這兩句噎得胸口發悶。
他緩了口氣,換了個說法。
「戰場局勢變化很快。等你請示完,敵人早跑了。」
「納見中將,難道你們十三軍所有人,都要等小林從馬尼拉點頭才會打仗?」
納見慢慢站起來。
他比宮本高半個頭,軍裝扣得整齊。
「宮本閣下,請注意你的措辭。」
宮本冷著臉。
「小林閣下曾在歐洲戰場擊敗英軍。」他
「對戰局的判斷,參謀本部不願承認,不代表前線軍官看不懂。」
「瓜島的事情,已經證明過一次。」
這句話扎得宮本臉色更差。
瓜島前線遲遲打不開局面,東京卻還在報紙上吹勝利。
林楓早就說過瓜島會拖垮陸海軍,這話現在已經沒人敢當笑話聽。
宮本咬了咬牙。
「納見中將,笛崮山方向炮聲很密。」
「八路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火力?」
「這絕不是普通部隊。那裡很可能藏著他們的軍政機關。」
納見重新坐下,端起水杯。
「所以我已經給馬尼拉發報。」
「等小林回電?」
「對。」
宮本氣得在帳篷里走了兩步,又猛地轉身。
「如果你放跑了他們,大本營追究下來,你承擔得起?」
納見把熱水喝了一口。
「我承擔不起。」
宮本剛要開口,納見又補了一句。
「所以要小林閣下承擔。」
帳篷里安靜了片刻。
宮本指著納見。
「好,很好。」
他把帽子抓起來,轉身往外走。
「你不打,我向東京報告。到時候,看小林還能不能替你擋。」
帘子被掀開,冷風灌進帳篷。
納見坐在原處,等那陣腳步聲遠了,才把水杯放下。
旁邊參謀小聲問。
「中將閣下,真不動?」
納見拿起桌上的電報,看了一眼。
「等馬尼拉。」
「可笛崮山那邊……」
納見打斷他。
「越是有功勞的地方,越容易埋坑。」
「宮本想去,你讓他自己帶刀衝上去。」
參謀不敢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