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艦隊的計劃，前後改了三回。
第一回，還是老辦法。
驅逐艦夜裡摸過去，卸完補給就跑。
第二回，換成高速運輸船，分批突進。
只要有一批能衝上瓜島，第三十八師團就算有了落腳點。
到了第三回，紙面上的味道就變了。
比睿、霧島兩艘戰列艦前出，先炮擊亨德森機場。
巡洋艦和驅逐艦跟在後面護航。
運輸船隊裝著士兵、重炮、糧食、車輛，從肖特蘭方向南下，趁機場被壓住的時候搶灘。
林楓把計劃書攤在桌上。
軍令部內部沒人真信陸軍還能靠自己拿下瓜島。
第二師團打成那副樣子，東京還在報紙上吹大捷。
海軍那邊心裡有數。
陸軍在島上再拖下去，耗的還是海軍的油、船、飛機和飛行員。
第三十八師團若送不上岸，百武晴吉早晚得考慮撤。
東京不許撤。
於是海軍只能把戰列艦押上去。
林楓用鉛筆在「運輸船隊」四個字下面畫了道線。
旁邊寫下兩個字。
太慢。
伊堂坐在對面，手裡拿著記錄本。
「給永野修身回話。」
林楓把鉛筆丟到桌上。
「運輸船太慢。」
伊堂低頭記下。
林楓又點了點比睿、霧島的位置。
「戰列艦完成炮擊後，不能立刻走。」
「至少要留下巡洋艦和驅逐艦，壓住周圍海域。」
「天一亮，亨德森機場只要還能飛起來十架飛機，運輸船就會出事。」
伊堂筆尖停了停。
「海軍會聽嗎？」
「他們會罵。」
林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罵完以後，該怎麼打還怎麼打。」
聯合艦隊能打成什麼樣，看他們自己的本事。
林楓能給提醒。
但他不會替山本六十七把船從海上拉回來。
克萊爾坐在旁邊，膝上放著一隻皮包。
她一直沒插話。
直到林楓把軍令部的評估回文推給伊堂，她才開口。
「小林閣下，你希望誰贏？」
林楓沒有接這句話。
南太平洋打得越狠，華中那邊喘氣的空當越多。
可美軍也不能贏得太輕鬆。
買家若覺得情報來得容易，下一回的藥、槍、電台和潛艇零件，就沒那麼好要了。
戰爭不是慈善會。
兩邊都疼，帳才會繼續往下算。
林楓把計劃書合上，推到克萊爾面前。
「這一題多少錢？」
克萊爾從皮包里取出珍珠港的報價單，放在桌上。
「黃金二十萬美元，另加兩套船用雷達設備。」
林楓掃了一遍，連紙都沒拿起來。
「黃金不要。」
克萊爾語氣裡帶著點意外。
「你什麼時候不愛錢了？」
「換成美元，存進杜魯門指定的監管帳戶。」
「帳戶受益人寫誰？」
「小林會社。」
「你不怕戰後被凍結？」
「所以要杜魯門簽字。」
林楓拉開抽屜，取出那份英國合作備忘錄，放在桌角。
「英國已經留了檔。」
「美國也得留。」
克萊爾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離開。
「小林，你到底給自己準備了多少條退路？」
林楓把英國備忘錄重新收回抽屜。
「還不夠。」
今天拿一份美軍簽字，明天拿一份英國備案，戰後也未必能保住命。
文件只是進門的票。
真到了清算那天，能不能坐上桌，還得看他手裡有多少別人捨不得丟的東西。
金百合坐標。
皇室帳冊。
日軍高層簽字。
華中運輸網絡。
這些才是籌碼。
克萊爾離開後，伊堂把海軍軍令部那邊的回文整理好，正要送出去。
林楓叫住伊堂，突然淡淡說了一句。
「伊堂後悔嗎？」
伊堂停下腳步，望了一眼那個孤獨的身影。
「不後悔。我怕的從來不是死，是死之前發現自己跟錯了人。」
說罷，他一個敬禮走了出去。
林楓看著他， 知道都已經沒有了回頭路。
.....
下午，廢棄椰油碼頭的風颳得很硬。
馬尼拉的黑市商人排成兩列。
一個個低著頭，手裡攥著帳本。
有的人腳邊還放著布袋，袋口扎得緊，不知道裝的是銀元還是金條。
原田六坐在木箱上。
算盤擱在膝蓋上，算珠被他撥得噼啪響。
每響一下，排隊的商人臉色就垮一點。
林楓靠在吉普車旁，嘴裡咬著半截雪茄，還是沒點火。
一個胖商人終於忍不住了。
他擦著脖子上的汗，往前挪了半步。
「小林將軍，這抽成是不是太高了？」
沒人吭聲。
胖商人咽了咽口水，硬著頭皮往下說。
「三成利潤，還要我們包運輸損耗，這生意……這生意沒法做啊。」
林楓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在車蓋上敲了兩下。
「沒法做？」
胖商人臉上的肉抖了抖。
林楓把雪茄夾在指間。
「那就別做了。」
他轉頭吩咐原田六。
「把他的商鋪封了，貨充公。」
「帳本留下，人送十四軍憲兵隊。」
胖商人膝蓋一軟，差點跪到地上。
「能做！能做！將軍，我剛才算錯帳了！」
原田六立刻把一張按好手印的契約遞過去，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早說能做不就行了。下一個。」
林楓把雪茄塞回嘴裡，摸出火柴剛要劃。
伊堂從外面快步走過來，手裡捏著一封電報。
「將軍，滬市急電。」
林楓接過電報，掃了一眼。電報是納見發來的。
「在華派遣軍下令，二十二師團立刻前往江蘇和魯東邊界，配合華北方面軍圍剿魯東抗日武裝。」
林楓把火柴扔在地上。
魯東。
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地圖。
1942年10月，日軍在魯東搞「拉網合圍」。
「宮本正雄什麼反應？」
伊堂低聲說。
「宮本很興奮，要求納見立刻全速推進，說這是撈戰功的好機會。」
「納見中將壓著沒動，在等您的指示。」
林楓冷笑一聲。
宮本哪是想撈戰功，他是想借著這個機會，把二十二師團通敵的罪名坐實。
只要二十二師團在戰場上露出一丁點破綻，宮本絕對會往死里咬。
「給納見回電。」
林楓把電報紙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鐵桶里。
「按在華派遣軍的命令，去邊界駐防。」
「記住，沒有我的命令，二十二師團一個人也不准越界。」
「嗨！」
林楓看著遠處的海面。
「另外，給滬市劉長順發電。」
「立刻停止往魯東方向的一切物資供貨。」
「一顆子彈、一粒米都不准運。」
伊堂愣了一下，沒多問，轉身去發報。
林楓很清楚，這個時候往魯東運物資，等於給宮本遞刀子。
二十二師團現在被盯得死死的。
哪怕是劉長順的黑市線，也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問題。
.....
蘇北根據地。
冷風颳得樹葉沙沙響。
韓沖把武裝帶勒緊，檢查了一下彈匣。
四百人的隊伍在空地上集結完畢，沒出一點聲。
老鬼蹲在旁邊，嘴裡嚼著草根，看著韓沖。
「這就走？」
韓沖把駁殼槍插回槍套。
「總部命令，運送物資。」
老鬼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這活兒不好干。鬼子這次是鐵了心要拉網，一萬多人，分了十幾路。」
韓沖沒接話。
他看著老鬼，忽然笑了笑。
「沒想這一天這麼快就到了。」
老鬼皺起眉頭。
「什麼這一天？」
韓沖沒解釋，伸手抓住老鬼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我們一定會勝利的。」
老鬼被他搞得有點發毛，抽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你小子今天怎麼怪怪的？不就是送趟物資嗎？」
「我在這等你回來，到時候咱倆一起喝酒，再想辦法坑小林那狗日的。」
韓沖點點頭，笑得很平靜。
「我一定會回來。」
他轉過身，一揮手。
「出發。」
四百人的隊伍鑽進山林，很快沒了影子。
老鬼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