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台室里只亮著一盞燈。
通信兵站在旁邊,手搭在耳機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宮本正雄按著譯文,身邊兩名親信拔出手槍,槍口垂在腿側,只等一個眼神。
他把譯文舉起來,紙面抖了一下。
「老地方,軍糧換藥,你要不要解釋一下?」
「拿下。」
兩名軍官剛邁到門邊,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一排密集的槍栓聲。
大島帶來的裝甲中隊士兵堵住出口。
十幾支衝鋒鎗平端著,黑洞洞的槍口擠滿半截走廊。
屋裡的通信兵腿肚子打轉,腰死死靠著桌沿才沒癱下去。
宮本沒退,死盯著納見。
「我代表參謀本部執行監察任務。阻攔者,按通敵同罪處理。」
納見抬了下手。
走廊上的士兵把槍口往下壓了半寸,但沒人讓路。
「沒人阻攔你。」
納見走進屋,拉開椅子,卻沒有坐。
「譯文給我看看。」
宮本盯了他兩秒,才把紙遞過去。
他已經想好,只要納見敢撕,只要手上有毀證據的動作,立刻開槍。
電台室這么小,三步距離,足夠了。
納見接過紙慢慢看完,又把譯文原樣放回桌上。
「這封電報來自小林閣下。」
宮本眼神一沉。
「不可能。」
「你可以核對呼號。」
宮本立刻翻開密碼呼號表,紙頁被他翻得嘩嘩響。
發信呼號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十三軍參謀長。
「很好,我會向東京報告,小林中將直接指揮二十二師團與敵軍交易。」
電台里又響起密集的滴答聲。
通信兵扭頭看向納見。
納見沒說話,只用下巴點了點。
「譯。」
通信兵拿起鉛筆,手顫著,寫了幾個字後,速度才穩下來。
「明日老地方,軍糧換藥,為誘敵行動預案。」
屋內沒人說話。
「炮口向西偏三百米,封鎖敵軍撤退路線。」
宮本伸手去拿譯文,通信兵沒敢遞,先看納見。
納見抬了抬手,通信兵這才把紙送過去。
宮本繼續往下看。
「特令二十二師團放出虛假交易情報,引誘蘇北游擊隊奪取軍糧,於預定區域實施合圍。」
末尾,附有小林楓一郎的密押。
宮本把兩段電文擺到一起。
第一段單獨拿出來,是通敵鐵證。
第二段補上,就成了誘敵計劃。
同樣的字,同樣的地點,同樣的軍糧和藥,前後差了三分鐘,意思被翻了個底朝天。
「為什麼分開發?」
納見攤開手。
「可能是無線電不穩定。」
這句話把宮本死死堵在原地。
第一段信號就是個餌。
宮本把兩份譯文裝進文件袋,文件袋口被他捏出一道摺痕。
「無論如何,明天的行動我會全程監督。」
「當然。」
納見站起來。
「天亮後出發。」
宮本帶著親信離開。
走廊盡頭,大島靠在牆邊,嘴裡叼著沒點燃的煙。
見宮本出來,大島側身讓了半步。
等腳步聲遠了,納見才回到電台室。
他看向通信中尉。
「第二段電報為什麼晚了三分鐘?」
通信中尉擦了把額頭。
「滬市那邊故意壓的。」
「將軍的命令?」
「對。」
納見沒再問。
三分鐘。
正好夠宮本衝進電台室,夠他拔槍,夠他把「通敵」兩個字喊出口,也夠他重重摔上一跤。
從高處摔下來一次,後面再想抬腳,就得先看看地面有沒有坑。
大島走進來,把沒點燃的煙夾在耳後。
「明天的交易照常?」
「照常。」
大島點了點頭。
「那戰果怎麼交代?」
「抓土匪。」
蘇北這片地界,從來不缺槍。
有新四軍,有偽軍,有打散的殘兵,還有一群靠搶百姓過活的土匪。
誰穿什麼衣服,誰喊什麼口號,真打起來沒幾個人能分清。
林楓早讓韓沖送過一份名單。
哪伙搶過糧,哪伙綁過人,哪伙跟偽軍換過槍,上面寫得明明白白。
二十二師團負責圍,新四軍負責堵山路。
雙方不用見面,只要把那伙土匪往包圍圈裡趕。
天一亮,二十二師團運輸隊出發。
兩百袋軍糧壓在卡車上,麻袋摞得很高,車輪一過泥坑,糧袋跟著晃。
宮本坐在第一輛裝甲車裡,手裡拿著地圖,眼睛一刻沒離開納見。
「交易地點在哪裡?」
納見指向西邊山谷。
「前方八公里。」
宮本舉起望遠鏡。
路口被樹林擋住,樹枝交錯,黑壓壓一片。
他放下望遠鏡,沒說話。
中午,軍糧車隊進入山谷,日軍故意放慢速度。
第一輛卡車剛過谷口,山上響起一槍。
子彈打穿輪胎,車身往旁邊一歪,司機罵了一句,死踩剎車。
兩側山坡上有人喊。
「糧!搶糧!」
幾十名穿便衣的武裝人員衝下山坡。
有人拿漢陽造,有人拿鳥銃,還有人腰上別著柴刀,一窩蜂湧向卡車。
宮本舉起望遠鏡。
「這就是新四軍?」
納見沒答,直接抬手。
「開炮。」
西側炮兵按照坐標射擊,炮彈砸在山路後方,泥土和碎石捲起來,把出口封死。
衝下來的土匪立刻亂了,有人往回跑,有人趴在地上,有人扯著嗓子喊撤。
東邊又響起槍聲。
韓沖的人沒露面,只朝天放了幾槍,槍聲從林子深處傳出來,聽著人數不少。
土匪以為後路也被堵,只能往山谷深處鑽。
二十二師團兩個大隊從兩側壓上去。
槍聲打了半個小時。
山坡上滾下來幾頂破帽子,溝邊倒著幾支舊槍。
土匪死了四十多人,剩下一百多人丟槍跪地,雙手抱頭,嘴裡亂七八糟地求饒。
宮本親自審土匪頭目。
土匪頭目臉上挨了兩槍托,嘴裡全是血,說話漏風。
「誰派你們來搶軍糧?」
「沒……沒人派。」
「沒人派,你怎麼知道車隊今天經過?」
「有人送信,說這裡有糧,但是沒說有這麼多人啊。」
「送信的人是誰?」
「不認識。」
宮本把軍刀往桌上一放。
「是不是新四軍?」
土匪頭目趕緊點頭。
「是,是新四軍。」
「長什麼樣?」
土匪頭目張著嘴,愣是沒憋出一個字。
旁邊一名日本軍曹抬起槍托,土匪頭目脖子一縮,脫口而出。
「長著兩隻眼,一張嘴。」
軍曹罵了一聲,槍托又要落下。
宮本抬手攔住。
問不出有效東西。
可這一仗確實抓到一百多人,繳了七十多支槍。
無論這些人到底是什麼身份,報告上都能寫成「武裝人員」。
前線最不缺的,就是能填進報告裡的字。
宮本來到軍糧車旁。
兩百袋糧食,只少了三袋。
納見正在檢查傷員。
日軍一人中彈,傷在肩膀,血把袖子浸透。
另有兩人追擊時摔下土坡,一個崴腳,一個磕破了頭,正坐在路邊罵罵咧咧。
回到營地後,宮本整理了兩份報告。
第一份寫二十二師團誘敵成功,殲滅並俘獲武裝人員一百餘名,繳獲槍械七十餘支,查獲藥品若干。
第二份寫小林楓一郎與蘇北新四軍存在聯絡嫌疑,但暫時缺少證據,需繼續監察。
寫到最後一行時,宮本停了很久。
第二份一旦發回東京,杉山元必然要求他繼續查。
繼續查,就得繼續留在蘇北。
泥路,蚊子,摻沙的米飯,聞著就倒胃口的鹹菜。
還有這群天天把小仗寫成大捷、辦事滴水不漏的前線軍官。
宮本揉了揉酸痛的腰,盯著箱底看了一會兒,把第二份報告壓回底層,只發了第一份。
......
馬尼拉會館。
林楓正在看第三十八師團運輸計劃。
伊堂把電文放到桌邊。
「宮本上報掃蕩大勝,沒有提通敵。」
林楓翻過一頁。
「他會提的。」
伊堂抬頭。
「他不是沒發嗎?」
林楓用鉛筆在計劃書邊緣畫了個圈。
「現在沒發。」
「等他回東京,見到杉山元,肯定會把疑點說出來。」
「那怎麼辦?」
「別讓他回去。」
伊堂筆尖停住。
林楓在地圖上點了點蘇北。
「宮本不是想監督掃蕩嗎?讓二十二師團繼續往北。每天給他安排一場仗。」
「今天抓土匪,明天清偽匪,後天查軍糧案。總之,讓他有事做。」
伊堂低頭記錄。
「什麼時候送他走?」
「什麼時候杉山元撤銷監察,什麼時候送他走。」
伊堂寫完最後一個字,走了出去。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克萊爾從電台室趕來,手裡捏著剛譯出的英文電文。
「珍珠港確認,第三十八師團正在集結。尼米茲要進一步的運輸路線。」
林楓合上蘇北電報。
「可以給。」
克萊爾看著他,等著下文。
林楓把聯合艦隊計劃書翻到最後一頁,推到桌前,兩指點了點紙面。
「不過告訴他,這可是另外的價格,真正值錢的不是運輸路線。」
「還有什麼?」
「海軍準備拿戰列艦給運輸船開路。」
克萊爾的目光落在艦名上。
比睿,霧島。
林楓指尖一挑,將計劃書收回。
「這次,他們要賭一把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