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鵬幾乎是一刻沒停,他等那毛驢的背影一晃悠不見,就迫不及待地跨上自行車要去賣雞。
他的頭腦火熱,渾身充滿幹勁,勢必要把這二百塊錢賣出來
不過,毛鵬沒瞎撞。他早在在磨坊聽人閒話,知道村東頭的李二娃今兒要去相親對象家「認門」。
這是對於莊戶人家的小青年來說,是件大事兒。
毛鵬出門,正好劫住了他。
李二娃穿了件嶄新的的卡中山裝,扣子扣到了風紀扣,臉紅撲撲的。車把上掛著二斤豬肉,還有兩瓶罐頭,正推著車要出門。
毛鵬車把一橫,表情熱攏:
「二娃,去丈母娘家?」
「就帶這點東西?這年頭,豬肉雖然香,可光提溜兩斤肉,顯得咱們小氣。那丈母娘的臉,怕是難得看。」
李二娃臉更紅了,搓著手:
「供銷社的點心沒票了,我也發愁呢。」
毛鵬手一掀,車后座的籠布開了。
「瞅瞅。」
兩隻大公雞,精神抖擻。
「我來給你送及時雨來了、」
「這叫大吉大利!兩隻,成雙成對。往丈母娘院裡一放,這雞一打鳴,全村人都聽得見,給你李家揚名呢。」
李二娃眼睛直了。
這年月,大家的雞都當寶貝似的供著,想買也得托關係在鎮上定——市面上的雞都是優先供給國營飯店的。
哪有直接送上門的好事!
他伸手一摸,雞嗉子鼓鼓的,肉厚實。
「行!這對我要了!」
李二娃趕緊掏錢,生怕毛鵬反悔不賣了。順便還遞過來一根「大前門」,給毛鵬點上。
「鵬子,真謝了!這雞拿得出手,我這心也實咯!」
李二娃吐了口煙,臉上有了喜色:
「等臘月里辦事,還得請你喝喜酒。」
毛鵬抽了一口煙,隨口問了一句:
「定了日子了?預備擺多少桌?」
「哎呀,八字還沒一撇呢。不過,我打算家裡把豬殺了,再湊湊,預備擺十二桌。」
李二娃撓了撓頭,表情羞澀,都是對未婚妻的無限遐想。
不過說者無心,毛鵬卻聽者有意。
他捏著煙的手,停在了半空。
這十里八鄉,臘月里辦喜事的多了去了。
那些大廚手裡,掌著多少場席面,就是多少只雞的銷路!
盯著散戶賣,是零售,費嘴皮子。
盯著掌勺的大廚賣,那是批發,是流水!
毛鵬猛吸了一口煙,把煙屁股往雪地里一按,滋啦一聲。
「娃哥,你這婚結得好!給我提了個醒!」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跨上車,奔著遠處去了。
留下一臉蒙圈的李二娃。
毛鵬去的是老趙家,他們正辦白事,四鄰八親都曉得,也不算什麼秘密事兒。
嗩吶吹得嗓子劈了,孝子賢孫哭得沒了調。
院子裡搭著大棚,兩三口行軍鍋支在風口,底下劈柴燒得正旺,火舌頭舔著鍋底,旁邊油桶改的水爐子正吹得呼呼響。
掌勺的是周圍幾個莊子有名的大師傅,姓牛。
牛師傅一臉的橫肉,脖子上掛著條黑乎乎的毛巾,手裡的大鐵勺敲得鍋沿噹噹響
毛鵬剛湊上去,還沒張嘴。
牛師傅眼皮都沒抬,鐵勺往旁邊一揮,像趕蒼蠅:
「哪來的野孩子?去去去!一邊玩去。沒看見這兒忙著呢?別在這兒礙手礙腳。」
在他眼裡,這嘴上沒毛的後生,不就是想來蹭吃喝的?
毛鵬沒惱,也沒走。
他退到柴火垛後面,找了個避風的旮旯,蹲下了。
這一蹲,就是大半宿。
蹲到席散了,客走了,哭喪的也累得睡著了。只有那一棚的大鍋還在冒著餘氣。
幾個幫廚的小工正在那兒刷碗、歸置桌椅板凳。
牛師傅解下那條能熬出二兩油的圍裙,往板凳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灶坑前頭。
灶坑裡還有餘火,映著幾張疲憊的臉。
幾個師傅也不講究,伸手從腰裡摸出旱菸袋抽著。
毛鵬從陰影里走出來了。他臉上帶著笑,手裡捏著個白盒子。
「幾位師傅,受累了。」
說著,幾根帶過濾嘴的紙菸就遞了過去。
那年月,莊稼人抽的是大葉,稍微講究點的卷個喇叭。帶海綿頭的紙菸,極少有時間抽上。
這煙是毛鵬特意找趙寶華要的。
牛師傅正捏著菸袋鍋的手停在半空。
看著那白白淨淨的菸捲,又看了看依舊一臉笑模樣的毛鵬。
俗話講: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牛師傅把旱菸袋往鞋底上磕了磕,接過了那根紙菸。
往爐火一湊,煙點著了。
牛師傅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白色的煙霧,曉得這後生鐵定是有事兒求他
「說吧。」
「蹲了大半宿,凍得跟個鵪鶉似的。想幹啥?」
毛鵬嘿嘿一笑,往前湊著說:
「難為牛師傅抬舉,我們是養雞的,想跟您做生意。」
上門推銷,這對牛師傅來說還是頭一遭,他們都是提前跟鎮上的菜市場打了招呼拿菜的。
毛鵬見牛師傅沒說話,就自顧自地推銷起自家的雞來。
先是吹了一頓雞,後乾脆跑去自行車那兒拿了兩隻過來,讓師傅仔細看看。
那牛師傅常年和灶台打交道,一瞅這雞,曉得是行市貨,就打斷了毛鵬的吹噓,直接問了正題:
「這雞多少錢?」
毛鵬嘿嘿一笑,報出價格:兩塊五一隻。
牛師傅沒忍住,哈哈一笑,把雞還給了毛鵬。
「這雞確實值這個價格,不過……誰會買呢?」
毛鵬擺擺手,又給牛師傅點了個煙,說:
「誰不知道您手藝好,人瓦子村專盯著您做生意。他們村個個都是萬元戶,一瞧這雞的成色,還能不成?」
牛師傅受了這番恭維,很是開心,周圍幫廚的也鬨笑起來。
不過,牛師傅也是個老江湖,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
見狀,毛鵬直接拋出撒手鐧。
他知道,前面都是虛的,你要跟人做生意,不讓人見到實實在在的東西可不行。
他把牛師傅拉到一處偏僻的角落,聊起實在的東西。
「您給主家買雞,十來只,肯定是要的吧?」
牛師傅點點頭。
「咱不說多的,十隻雞,您給上頭報二十五,我收您二十。」
牛師傅一合計,自己給人掌一次大席,工錢不過十塊。在菜市場摳人油水風險大,畢竟價格透明。
現在有能穩定供給肥雞的人,還讓利這麼多。自己一場大席少說二三十隻雞,這一下,就是十好幾。
沒理由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