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晌午,雞場院子裡。
車鈴鐺清脆地響了一聲。
毛鵬跨下車,后座上的雞籠子空空蕩蕩。
他大步進屋,把一疊零碎票子——有五塊的,有一塊的,還有幾張兩毛的,一共十二塊五。
「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
臉上的紅腫還沒全消,但此刻,他滿面紅光,那是從未有過的神采。
「哥,五隻,全出。」
毛鵬抓起水缸子灌了一口粗茶:
「瓦子村還有三家,攔著不讓我走,非讓我明天再送幾隻過去。那飯店不要拉倒,咱們這是『高端貨』,得賣給識貨的主兒!」
趙寶華看著桌上那堆帶著體溫的錢,又看了看毛鵬。
心裡那塊大石頭,落地了。踏實。
「行啊,毛經理!」
趙寶華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來咱們這銷售部,非你莫屬了。剩下這一百隻雞,全交給你!」
李志傑在一旁看得直瞪眼,這會他是徹底服了氣:
「大鵬,你這腦瓜子是咋長的?咋連人家兒媳婦下不下奶都知道?」
幾個人正樂呵,屋裡的氣氛熱乎得像過年。
突然。
門口傳來一聲驢叫。
「呃——啊——呃——啊——」
出門一看,是毛鵬他爹牽著他那頭拉磨的犟驢來了。
老毛滿臉是汗和灰,老毛驢身上還夾著幾張空籃子。
應當是專程來抓毛鵬回家的。
他進了門,沒理會李志傑的問好,也沒搭理趙寶華的煙,直直往屋裡沖。
見到毛鵬,他一腳就踹在毛鵬屁股上,拽住他的衣領子就往外拖。
「小畜生!反了天了!在外頭瀟灑一天,家裡磨盤子也不管,你在這兒給我躲清閒?趕緊跟我回家。」
趙寶華和李志傑趕緊上前勸架,所說老毛常年勞作,有著好一把子力氣。但兩個正青年的小伙子也不是能小覷的。
一時間,個頂個的,都僵住了。
倒是那毛鵬,要是擱以前,他早縮個脖子跟他爹家去了。
但今天,他剛賣完雞,那十二塊五使他充滿了力氣。
他死死抱住一旁的柱子,任由他爹怎麼扯,都紋絲不動。
「爹!我不回去!我不是驢子!」
老毛氣急了,揚起手中的驢鞭子就要抽:「還敢頂嘴?我看你是皮癢了!」
這一鞭子要是抽下去可不得了,於是趙寶華眼疾手快,一把子捏住,手心裡頓時擦出一大條血。
那老毛是氣急了,理智也不存在了似的,什麼話都往外處講:
「你一天!就跟著這群狐朋狗友混!他們能給你啥?是帶你吃飯了,還是帶你賺錢了?」
一聽到這話,毛鵬也不抱柱子了,竟然轉過來揪住他爹的領子,和他爹對著幹。
「我哥們兒好的很!比你那幾個只知道讓你饒灰面的哥們,好得多!」
說罷,他一把推開他爹,從桌子上猛得攥住那幾張票子,往他爹面前一橫:
「你知道我哥們兒幹了啥嗎?他讓我一個早上賺了十二塊五!你行嗎你?」
趙寶華一聽,心臟崩崩直跳,趕緊招呼李志傑把兩人拉開。
兒子頂老子,這不等著干架嗎?
被拉開後,老毛坐在凳子上,稍微冷靜了點。
此時他的心情很複雜,因為剛剛口不擇言,當著兩位「狐朋狗友」的面把真心話說出來了。
要知道,雖然他看不起這兩個小輩,但老輩之間的臉面還是要的,畢竟無冤無仇。
可毛鵬好像並不打算放過他爹,嘴裡依舊連珠炮似地數落著:
「你那個磨坊,我一天推累死了能賺幾個錢?在你眼裡我是個廢物,但在華哥這兒,我可是『經理』,你知道經理是啥意思不?」
趙寶華趕緊給毛鵬的嘴捂上。
看來老倔驢必然生個小倔驢,這毛鵬平時看著溫和,真頂起牛來,也不遑多讓。
老毛喝了口茶,一聲冷笑,臉上青筋暴起:「投機倒把!不務正業!你從別處偷了、騙了十二塊五,還在你老子跟前炫耀!」
毛鵬跳起來,指著他爹鼻子喝到:「你真是老糊塗瞎了眼,這雞棚里這麼多雞你看不清嗎?」
老毛這才清醒一點,發現自己今兒說的錯話實在太多了。
還好趙寶華他們不計較。
老毛自知理虧,於是閉了嘴,只是伸手去拉扯毛鵬,讓他跟自己回去。
那毛鵬豈能如他所願?
眼看著這場混戰是結束不了了,趙寶華拍了桌子,叫板:
「行了!二位!都冷靜下。」
「毛叔,你也看見了,我們這兒是正經雞舍,上頭還掛著牌子呢!毛鵬想在我這兒打工,我肯定樂意,我開一個月三十的工資聘請他行不?」
老毛心裡一驚,三十,這已經快趕上他們磨坊兩個月的收入了。
但是他臉色不改,畢竟,鑑於趙寶華上一世的為人,他是真不太相信這個軟弱的二流子。
卻沒想到,趙寶華也看出這一點,當即說出他的打算:
「毛叔您不願意,也沒關係,我們打個賭。一個月,就一個月,這個月結束馬上就是過年不是?過年前,他要是賣不到兩百塊,我一定親自把他押回去。」
「從此我趙寶華也和毛鵬一刀兩斷,此生不見。」
「但要是賣到了,以後毛鵬,您就別再管他,讓他自己飛。」
老毛在心裡合計:兩百塊?真是天方夜譚!他在磨坊爬一年,都見不到二百。
「行!」老毛看抓不回兒子,也就放了手,坐在桌子上。
他覺得這事兒他贏定了。
「給我寫帳單,我之前在村里當會計,你也別想著弄虛作假!」
這話是對著毛鵬說的,毛鵬當即一腳踩在桌子上,說:
「弄虛作假,我給你當孫子!」
……
最後,幾人敲定了細則,老毛帶著他的老毛驢搖搖晃晃地回到鎮上。
毛鵬站在門口,望了很久,仿佛還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李志傑靠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讚許地說道:
「鵬子,沒看出來呀,你剛剛跟你爹對著幹,我之前還以為你是個鵪鶉呢。」
毛鵬嘴角一揚,反手摟住李志傑:
「那你看好了,你爺爺我的絕活還多著呢。」
趙寶華上前說:
「兩百塊,能賺到嗎?這賭打出去,可就沒有返回的餘地了。」
毛鵬往桌子上一跳,攥著那十二塊五,高高舉起,說:
「別說是兩百,就是兩千,我也給你賺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