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毛鵬從偏房裡的小棕床上醒來。這床原本是李志傑睡的單人床,他來了,李志傑就讓給了毛鵬,自己搭了地鋪。
外頭,雞舍里正熱乎。
趙寶華正在點數。
上次賣完雞已經過了不少,前一批半成雞現在又長成了。
大約有一百來只雞,冠子紅得像血,爪子黃如金。一抓在手裡,撲騰個不停,極其有精神勁兒。
原本說好的,今兒個給鎮上的國營飯店送去。他們之前立了條子,說他們出多少雞,照單全收。
院門外一陣亂響。
李志傑拖著板車進來了。車上空空蕩蕩,原本該拉回來的飼料沒影兒。他帽子歪在腦後,臉紅脖子粗,還沒站穩就罵開了:
「哥!那國營飯店的管事,真不是個東西!」
他把那一雙沾滿泥的手套往車把上狠狠一摔:
「變卦了,不要了!」
「我也納悶,前天還好好的。那管事兒的一臉官司,說什麼天冷,下館子的少,上面的頭頭腦腦最近也不怎麼來吃請了,根本銷不動。」
李志傑喘了口粗氣,更氣了:
「最氣人的是,他還怪起我們雞不夠味。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要麼咱們也降價,不然,這雞他一隻也不收。」
趙寶華聽了這話,眯著眼想了下。
這雞是用熱豆渣、麥麩拌著骨粉餵出來的,實打實的精料。成本就在那兒擺著。
要是今兒個鬆了口,哪怕只降五分錢,往後這脖子就被人家掐住了。那個管事,想怎麼捏弄就怎麼捏弄。
「不賣。」
趙寶華拍了拍手上的雞毛,聲音挺平:
「這種言而無信的主兒,做不成買賣。今兒個殺價,明兒個就能坑咱們大的嗎,不伺候。」
李志傑一聽樂了,猛得一拍趙寶華肩膀說:「就得這麼治治他們!」
可話是硬氣,可看著這一院子的活物,趙寶華心裡像是墜了鉛塊。
這一百多隻成品雞,現在變成了燙手山芋。
再加上暖房裡剛出殼的那二百多隻,整個場子,五百張嘴。
這五百張嘴,每天一睜眼,就要吃掉七八塊錢。這年頭,那是普通工人小半個月的工資。
眼瞅著就要開春。
要知道春雞如虎。母雞要上蛋,更是得用好料填,到時候光飼料錢就是個無底洞。
搞養殖,怕病怕瘟,更怕活物積在自己手裡。
難!
去集上零賣?
趙寶華看了一眼外頭灰濛濛的天。
西北風颳得硬,凍得人伸不出手。蹲一天集,頂多賣出去三五隻。
對於這一百隻雞來說,那是杯水車薪。
院子裡有些沉悶。
趙寶華坐在矮凳上,悶頭抽菸。
李志傑倒是沒裝這麼多事兒,他像頭拉磨的驢,在院心裡轉圈,嘴裡罵罵咧咧,把那國營飯店管事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唯獨毛鵬,是個沒事兒人。
他蹲在雞欄邊上,縮著脖子,兩隻手卻不閒著。抓起一把碎料撒下去,引得雞群一陣撲騰。
看準了一隻公雞,伸手一抄,那雞就到了懷裡。
左手抓翅膀,右手托雞底,掂了掂分量。
趙寶華彈了彈菸灰,看他那樣兒:
「鵬子,別急。笑笑和何姐在廚房裡忙活呢,晌午咱們就宰兩隻,打牙祭。」
毛鵬把雞放了,那雞落地抖了抖毛,昂首闊步地走了。
他搖了搖頭:
「不是饞。華哥兒,你這雞養得是真地道。」
「毛色亮,爪子黃,一看就是好料餵出來的。比我在磨坊見的那些農戶自家養的蔫兒巴雞,強出不知多少去。」
毛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兩步走到趙寶華跟前,眼神里透著股機靈勁兒:
「哥,飯店不要正好。我想試試。這一百隻雞,我去周邊這幾個村里轉悠。」
李志傑一聽,停了腳,斜著眼瞅他:
「大鵬,你是不是讓風吹傻了?咱這是農村,誰家後院不養幾隻雞?大冬天的,誰閒得花錢買雞吃?」
毛鵬笑了,講起他在磨坊里混出來的見識:
「志傑,你這是老黃曆了。」
「誰家都養雞沒錯,可眼瞅著就是臘月了。」
毛鵬掰著手指頭,一條條數得門清:
「莊戶人家的雞,母雞都是屁股銀行,留著下蛋換油鹽的,捨不得殺。公雞呢,往往都只是留的一隻種雞,沒得多的。」
「臘月里,又多的是坐月子、看病人、辦喜事,這可是緊俏貨,拿著錢都沒處買去。」
他指了指自個兒的腦袋:
「我在磨坊給我爹送了這些年的灰面,別的不行,但這十里八鄉誰家有個大事小情,我不說門兒清,也知道個八九不離十。」
「瓦子村的老劉家,兒媳婦昨兒剛落草,還是個頭胎大孫子,正愁買不到嫩雞催奶。而李家溝的王嬸子,過兩天要給兒子過大禮訂親,席面上的雞還沒著落呢。」
毛鵬一拍胸脯,把那件舊襖拍得啪啪響:
「哥,借你的車用用。給我五隻雞。」
「晌午飯點之前,我准回來。要麼給你帶回錢來,要麼……這五隻雞算我買下來,咱們中午燉了吃!」
李志傑在一旁打趣:「我看你就是饞雞了。」
瓦子村。
毛鵬沒像那些換豆腐、賣針頭線腦的貨郎,扯著嗓子滿街喊。
他直接停在老劉家門口等著。
正好,老劉端著個掉了漆的洋瓷盆出來潑水。
「喲,劉叔!給您道喜了!」
毛鵬一條腿支著地,臉上的笑比冬日的太陽還暖和:
「聽說家裡添了個大胖孫子?這可是大喜事,我路過,特意給您道個喜!」
老劉樂得鬍子都翹起來了:「是毛鵬啊!同喜同喜!」
毛鵬順手把車把上的草繩一撩,看似無意,露出一抹紅紅的雞冠子。
「哎呀,也是趕巧。我朋友那是用熱豆渣、細糧餵出來的『月子雞』。這肉,嫩得跟豆腐似的,最下奶,也不油膩。」
他壓低了嗓門,帶著點神秘:
「本來是給縣裡頭幾個領導留的。這不,多出來兩隻,我正愁往哪送呢。這種好東西,一般人我不告訴他。」
說著,把雞拎了出來。
蘆花大公雞,羽毛金亮,爪子乾乾淨淨,那眼珠子烏溜溜的,「咯咯」叫得那叫一個歡實。
老劉是莊稼把式,一眼就看出這是只難得的好雞。再一聽是「給縣裡領導留的」,更是心動。
「要了!」
沒討價還價。老劉趕緊把濕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生怕慢一步,這隻好雞就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