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兩邊的溝渠里,殘雪還沒化完,白一塊,黑一塊,髒兮兮的。
毛鵬屁股離了車座,身子前傾,兩隻腳死命地往下踩那腳蹬子。
那輛嶄新的二八大槓,車頭在昏暗中亂晃。
毛鵬騎著車,趙寶華在一旁走著。
那一箱子原本放在自行車后座的橘子罐頭,也在趙寶華懷裡包著。
冷風呼呼地順著領口往裡灌。
毛鵬不覺得冷。
他只覺得半邊臉發脹。那上面留著的巴掌印,火燒火燎地疼。他也不說話,只是一股蠻勁兒全撒在了車把上。
車尾猛地一甩,趙寶華眼疾手快,伸手一拉,硬是把車身給穩住了。
「慢點!」
趙寶華緊了緊懷裡的罐頭,喝道:
「鵬子,路滑,別摔了。」
鏈條咔嗒、咔嗒地響,聽得人心慌。
毛鵬喘著粗氣,心裡的驚濤駭浪這時候才翻上來。
「華哥兒。」
他沒回頭,聲音順著風傳過來:
「這車……那是他們說的『鳳凰』吧?得一百六七?聽說光有錢還不行,還得有票!
你跟我透個底,你養那幾隻雞,真能賺下這麼大的家當?」
在他腦子裡,養雞那是老太太的營生。後院裡撒一把秕谷,雞屁股里摳出幾個蛋,拿到供銷社換兩包咸鹽。
靠那個買這種「大件」?做夢都不敢想的事兒。
趙寶華揚了揚頭,說:
「我養的雞,多,跟你見過的不一樣。」
「等你到了就知道了。」
兩人是推著車走回來的,箱子放在自行車后座上。
到了村口的老槐樹。
樹影婆娑,罩著那個三岔路口。
往前,是進村,去趙寶華家;往後,掉頭,那是回鎮上的大路。
趙寶華伸手,在毛鵬那件破夾襖的後背上拍了拍。
「鵬子,停下。」
車停在了樹底下。
趙寶華下了車,點了根煙,火光照亮了他那張平靜的臉:
「差不多了,氣也消了,新車也騎爽了。聽哥一句勸,我送你回去。」
他指了指鎮上的方向:
「你這麼跑出來,毛叔那個爆脾氣,今晚估計得急瘋了。這要是滿世界找不著人,那就是大事。你要是自己回去晚了,還得挨頓更狠的收拾。」
趙寶華想得遠,不想讓這把火燒到自個兒身上,也不想讓毛鵬真斷了後路。
毛鵬沒動。
他的手死死捏著車閘,指關節泛白。
慢慢地,他抬起一隻手,摸了摸半邊臉。那半邊臉腫得老高,熱烘烘的,像貼了塊紅烙鐵。
眼眶子一下子紅了,蓄滿了淚,卻倔著不肯掉下來。
「回去?」
毛鵬轉過頭,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華哥兒,你看著我這臉。」
「我二十了!不是兩歲!當著外人的面,他像打狗一樣打我!我也有臉,我也有皮!」
他指著那條回鎮上的黑路,咬牙切齒:
「我要是現在回去,剛才那一巴掌,我就白挨了!以後我在那個磨坊里,就是頭只會轉圈的驢,戴著眼罩,死在那磨盤邊上都沒人知道!」
見趙寶華不說話,毛鵬把車把一歪,就要下車:
「你要是怕連累你,我現在就滾。我去路邊草垛子裡窩一宿,凍死拉倒!」
趙寶華看著毛鵬,嘆了口氣。
冬日裡,那口氣在冷風裡化成白霧,在呼嘯的空氣中化開。
「行了,別說死啊活的喪氣話。」
趙寶華拍了拍車座子:
「走吧,帶你回家。」
趙寶華帶他回了雞場。
那原本破破爛爛的雞場,如今大變樣,院牆抹了新灰,看著利落。
雞棚里,數不清的雞在裡頭沉睡,是不是發出輕微的呼嚕和羽毛略動的聲音。
往裡走,則是個小屋,不僅是放孵化機,也是李志傑他們睡覺的地方。
還沒進門,先聽見動靜。
「嗡——嗡——」
低沉,持續,像是誰在喘氣一樣。
趙寶華停好車,掀開那床厚重的棉門帘子。
一股熱浪,「呼」地一下撲面而來。
這熱氣里不餿不臭,夾雜著一股淡淡的、炒熟了的豆餅香,還有股說不清的乾燥味兒。
毛鵬抱著那箱子橘子罐頭,愣在了門口。
他原本以為,養雞嘛,無非是滿地雞屎,羽毛亂飛,臭氣熏天,跟後院豬圈一個德行。
可眼前這場面,把他震住了。
屋裡是真亮堂呀!
一排排育雛箱,木頭做的,刷了清漆,碼在裡屋兩邊,碼得橫平豎直,像部隊裡的方陣。中間留出的過道,乾乾淨淨,連根稻草都沒有。
屋子正中間,蹲著個龐然大物。
那是用黃泥和磚頭砌起來的,看著土氣,可上頭嵌著鐵皮門,接著電線。幾顆紅綠指示燈,「啪嗒、啪嗒」地閃爍。
那「嗡嗡」聲,就是從這肚子裡傳出來的。
而兩百多隻剛脫溫的小雞苗,關在特製的圍欄里。沒有亂叫的,都在低頭啄食,偶爾抬頭喝口水,那叫一個從容,透著股子生氣。
李志傑穿著一身藍色的勞保服,扣子扣到領口。手裡拿著個本子,正對著溫度計抄數。
見有人進來,他抬起頭,張口就調笑道:
「回來啦?……喲,這不是鵬子嗎?這臉咋腫成發麵餑餑了?」
荼笑笑安安靜靜地坐著。她看不見,手邊卻放著個算盤。收音機里正報著整點新聞,她聽著聲,手指在算盤珠子上「噼里啪啦」地撥弄,正在核對飼料帳。
毛鵬張大了嘴,下巴頦差點掉下來。
這……這趙寶華什麼時候,在村兒里開了個工廠?幾個月前,他哥們兒不還是個跟他一樣,在自家爹底下低頭做人的狗嗎?
毛鵬環顧四周。
這裡沒有磨坊里那種嗆人的粉塵,沒有讓他心驚肉跳的喝罵聲。
這裡只有秩序。
井然有序,各司其職。有一種他說不出來的、只在電影裡見過的高級感。
毛鵬呆滯地轉過脖子,看著趙寶華,舌頭打了結:
「華哥兒……這……這是你弄的?」
「這哪是養雞啊?你這是開工廠啊!」
趙寶華笑了笑,沒多解釋。
他把還在發愣的毛鵬按在爐子邊的椅子上,倒了一搪瓷缸子熱水,塞進他吹得冰涼的手裡:
「不過是幾個人,湊在一起小打小鬧。」
於是,毛鵬就在養殖場的小隔間裡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