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雞場。
趙寶華蹲在門口，那一包次煙已經抽下去半包，地上一攤煙屁股。
李志傑坐在一旁的板凳上，手裡擺弄著個乾癟的玉米棒子，摳上面的粒兒。冷不丁來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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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問問林醫生？」
趙寶華沒抬頭，吐出一口煙圈。
李志傑接著說：「他畢竟是衛生院的大夫，正經吃公家飯的，手裡頭也許有點門路？醫生和醫生，哪怕隔著行，也比咱們哪怕臉熟。」
趙寶華磕了磕菸灰：
「瞎扯，隔行如隔山，他能管得了雞瘟？」
話雖這麼說，轉念一想，也是。
養豬的劉場長求了，坐辦公室打官腔的王主任也拜了。臉皮早就豁出去了，還怕多問這一嘴？
死馬當活馬醫吧。
再說了，就算買不到藥，去敘敘舊也好。之前林醫生沒少費心幫忙，人情得走動，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
趙寶華想了會兒，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那就走一趟。」
「去衛生院。」
第二天，到了鎮衛生院。
往常，這地界清淨得怕人。
今兒個，卻像變了天。
門口各類板車、牛羊扎了堆，把路都堵了一半。一進大廳，熱氣撲臉，都是人身上蒸騰出來的汗味兒和奶腥味兒。
隊伍排得老長，多是抱著孩子的婦女。
趙寶華夾在人堆里，聽著前後左右的閒磕牙。
一個穿著老羊皮襖的大爺，吧嗒著菸袋：
「這林醫生，神了！手到病除。」
「以前咱們發燒，那是硬扛。灌兩碗薑湯，捂著厚被子發汗，能活過來算命大。現在？人家給打一針那個……那個啥黴素，睡一覺，燒就退了！」
旁邊一個納鞋底的大嬸接了茬，針錐子在頭皮上蹭了蹭：
「醫術好那是本事，關鍵是心善呀！」
「上回西村那個二嘎子，窮得家裡耗子都含著眼淚走。孩子病了沒錢拿藥，急得要磕頭。林醫生二話沒說，自個兒掏腰包給墊上了。
說是記帳，其實就是送！」
原來，這陣子林長青沒閒著。
背著個綠藥箱，走村串戶，不嫌路遠，不嫌飯糙。
就為了告訴大伙兒：病了別求神拜佛，別喝符水，來衛生院，有他在。
透過診室那塊綠色的玻璃窗。
趙寶華看見林長青正低著頭寫方子。
那個曾經只會對著月亮嘆氣、滿腹牢騷、覺著自個兒懷才不遇的酸腐知青，不見了。
趙寶華感到有些熱乎。
等到日頭偏西，夜色上來。
衛生院裡那股嘈雜的人聲，終於落了下去。空氣里飄著醫院獨有的來蘇水味。
林長青送走最後一個老病號，一抬頭，看見了趙寶華。
「寶華？來了有一會兒了吧？」
林長青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臉上笑意盈盈。
趙寶華也沒繞彎子，開門見山說明了來意：想求那防雞瘟的疫苗。
林長青聽了一愣，手裡的毛巾停在了半空。
「給雞……打疫苗？」
他眨巴了兩下眼睛，那是真新鮮：
「那玩意兒，不是給人打的嗎？那是防小兒麻痹、防天花的。給畜生打針，還要搞預防？不都是病了才治嗎？」
趙寶華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前傾，臉上是從容的篤定：
「林哥兒，道理是一樣的。」
「這叫『群體免疫』。」
趙寶華指了指窗外那些還在飛的麻雀：
「一隻雞得病，不可怕，大不了剁了吃肉。可怕的是它在整個種群中傳染。例如新城疫這東西，就是燎原火，一點就著。」
「只有給這幾百隻雞都接上了種，在它們身體裡築起防疫屏障。才能有效防治病。」
林長青聽住了。
他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半晌，連連點頭，眼神里全是佩服：
「高！實在是高！」
「我原本以為獸醫就是劁豬、配種、灌藥湯子。沒想到，這裡頭還有這麼深的流行病學問。」
「寶華，你這腦子，是幹大事的。」
不過，當趙寶華提起新城疫疫苗時，林長青臉上的那點興奮勁兒，慢慢平了下去。
他摘下眼鏡，慢慢擦著，說：
「寶華，你剛才說的那個群體免疫，其實我懂。」
林長青嘆了口氣，指了指窗外。
院子裡，剛才看病的還有幾個沒走。
幾個孩子蹲在牆根底下玩泥巴。一個個脖子細得像蘆葦棒，腦袋卻大得像斗。
他們頭髮稀黃，臉上掛著鼻涕嘎巴。這年月，孩子，跟野狗似的。生了就丟外面，壓根兒沒人管。
「你看這些孩子。」
林長青的聲音有點苦澀：
「城裡的孩子一落地，國家給配的四苗——卡介苗、脊灰、百白破、麻疹，早就打全了。」
「可咱們這兒呢？」
他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別說打針了，就那預防小兒麻痹的糖丸，甜滋滋的，跟吃糖豆一樣。你問問外頭那幾個孩子，有幾個吃過？」
林長青的手，在桌子上那個褪了色的病曆本上點了點：
「我有心病。」
「我想給全鎮的孩子搞個普查，搞個全面接種，把這『四苗』給普及下去。」
屋裡靜了下來。
牆上的掛鍾「咔噠、咔噠」地走，聽得分明。
林長青兩手一攤，那是真沒轍：
「你要的雞疫苗苗，我這兒真沒有。那是獸醫的事。」
趙寶華也把手揣回兜里，無奈地搓了搓衣角：
「你要的那些給娃娃吃的糖丸、打的針，我也變不出來。」
兩人大眼瞪小眼，對視了片刻。
突然，趙寶華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洋瓷盆里的水都起了一圈紋。
「走！」
他站起來，把林長青一拽：
「咱們去縣裡！直接找防疫站，找衛生局！」
……
過了幾天，天還蒙蒙亮。
趙寶華就騎著他那輛鳳凰牌自行車，到了鎮上。
「鈴鈴鈴——」
隨後，又和林長青一起上了去縣裡的車。
排氣管噴出一股濃烈的藍煙，震得地皮發麻，驚起了樹上的宿鳥。
車輪子捲起一路煙塵，直奔縣城的方向。
車裡冷，但兩人心裡頭都熱乎。
這一趟，不為名，不為利，更不是為了賺那幾張大團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