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陽天。
雪化淨了,去往鎮上的路也通了。
雞場的大門口,支起了一張朱紅漆剝落的八仙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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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後頭,還沒封口的麻袋碼得像堵牆。那是趙寶華剛從糧站拉回來的新麥子、特一粉,還有在那年月頂頂金貴的白糖。
有議價,也有憑票,也有無需票的平價。
袋子口敞著,那糧食透著股好聞的、乾爽的太陽味兒。
桌角,壓著半截青磚。磚頭底下,是一摞嶄新的大團結。票面挺括,還在風裡微微忽扇,散發著誘人的油墨香。=
鄉親們都來了。
有的手裡攥著皺巴巴的借條,有的提著打補丁的空布袋,臉上掛著笑——莊稼人特有的、有些侷促又有些期盼的笑。
趙寶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棉夾襖,袖口卷著,手裡提著杆大秤。
話不多,落地有聲:
「當初大雪封門,大家送來的是救命糧。」
「我說到做到。借一斤,我還兩斤!」
「家裡不缺糧想要錢的,按現在的市價,折現!一分不少!」
「好!」人群里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秤砣挪動,秤桿子高高翹起,每一秤,都給得高高的,只多不少。
拿了糧的,把口袋往肩膀上一扛,沉甸甸的壓手,心裡頭踏實;
拿了錢的,把票子在指尖上捻了又捻,對著日頭照照水印,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衣兜里。
村長孫長福背著手,站在人堆外面,吧嗒著菸袋鍋。
看著這一幕,他吐出一口青煙,那煙圈在日頭底下慢慢散開。
「這娃,仁義呀。」
他轉頭衝著周圍的後生們說:
「看見沒?這就叫講究。以後寶華有事,咱們全村,還得幫!誰要是掉鏈子,別怪我罵娘!」
這一天,養殖場門口比年集還熱鬧。
老荼那點腌臢事帶來的晦氣,早就被這紅火勁兒沖得乾乾淨淨。
趙寶華站在那堆糧食後面,臉上帶著汗,腰杆筆直。
在全村老少爺們的眼裡,這後生,真頂事兒!
……
熱鬧像一陣風,刮過去就沒了。
院子裡只剩下還沒掃淨的麥殼,在磚縫裡黃著。日頭偏西,把趙寶華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的。
趙寶華靠在雞舍的立柱上,看著那群半大雞子。
脫了絨毛,換了硬翎,翅膀根發硬,乍一看,半斤八兩,像個樣了。
可他臉上,一點笑模樣都沒有。
抽完最後一口,他把煙屁股扔在地上。
他愁的是另一件事兒。
所謂「春氣動,百病生。」
這批雞,正好長到了脫溫期。就像孩子剛斷了奶,娘胎裡帶出來的那點母源抗體,這會兒正好耗幹了。
正是青黃不接,身子骨最脆的時候。
怕啥?怕「雞瘟」。
書上叫新城疫。
這玩意兒,傳染極快,順著風都能飄三里地。只要有一隻雞打蔫、拉綠屎、歪脖子,不用多,一宿的功夫,全棚染病。
並且致死率,百分之百。
沒有僥倖,得了就是死,神仙難救。
趙寶華看著遠處田埂上剛冒出頭的一點青意,心裡發沉。
必須得快。
得趕在桃花開、驚蟄雷響、萬物瘋長之前,把疫苗搞到手。
挨個抓,挨個滴鼻。
晚一天,就是把這全副身家,擱在懸崖邊上晾著。
……
第二天,趙寶華就又去了鎮上。
專程去了趟豬場。
屋裡一股子煮豬食的泔水味。
劉場長捧著個掉了瓷的大茶缸子,跟往常一樣,蹲在院子槐樹底下,正在吹茶葉沫子。
趙寶華進了門,沒客套,也沒遞煙,開門見山:
「劉哥,求您個事。」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了聲音:
「新城疫的疫苗,能不能幫我從上面批點?我有急用。錢,我出雙倍。」
劉場長聽了,端著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看了趙寶華半晌,腦子發蒙,問:
「啥玩意兒?」
趙寶華急忙解釋起新城疫疫苗。
不過,這下劉場長著實有些為難。
「寶華,不是哥不幫。」
他把茶缸往地上一擱,手指頭往窗外那一排排豬圈一指:
「你瞅瞅,咱們這是啥地界?豬場。」
「在防疫站那兒,豬是豬,雞是雞。那是兩股道上跑的車,隔著行如隔山。」
劉場長嘆了口氣,攤開兩隻手,手掌心裡全是老繭:
「上面的疫苗,都是專款專用,專苗專用。若是些常用的青黴素,走帳上,沒問題,不用你出一分錢。」
「你要是還要豬瘟的苗,你要多少我有多少,成箱搬都行。可那雞用的『新城疫』?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幹了這幾年場長,連那藥瓶子長啥樣,都沒見過。」
「這忙,我是真幫不上。」
趙寶華點點頭,若有所思,最後伸手說:
「那我要二十箱常用抗生素,青黴素土黴素無所謂的,您剛剛可說不收我錢的。」
劉場長一聽這話,連忙端起茶杯子裝個沒聽到。
惹得趙寶華哈哈大笑。
接著到了鎮政府大院。
趙寶華拎著兩瓶「洋河大麯」,用紅網兜兜著,進了王主任的辦公室。
王主任正在喝茶,茶杯是個大號的白瓷缸,上頭印著「為人民服務」幾個紅字。
見趙寶華進來,王主任眼皮子撩了一下,沒起身。
那隻漂亮的環頸雉,早就送到了上頭,成了王主任仕途上的一塊敲門磚。如今磚敲響了,門開了,送磚的人,也就沒那麼金貴了。
「喲,小趙啊。」
王主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沫子,語氣淡淡的,透著股子公事公辦的疏離:
「坐。」
酒瓶子放在桌角。
一聽是為了疫苗的事,王主任的眉頭立馬皺成了「川」字。他把茶缸蓋子「當」的一聲扣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打起了官腔:
「哎呀,小趙。這事兒,難辦。」
「不是我不批。這疫苗,那是國家管控的物資,不是供銷社裡的鹽巴醬醋,誰想買就能買。最近上面查得嚴,風聲緊。」
王主任拿手指關節敲了敲桌子,又開始擺譜:
「這要是我批給你了,萬一出了事,出了醫療事故,這責任算誰的?我這頂烏紗帽,還要不要戴了?」
趙寶華剛想張嘴解釋。
王主任擺了擺手,端起了茶缸:
「以後再說吧,啊。我們要研究研究。」
端茶,送客。
前後沒用上三分鐘。
趙寶華走出門。
兩手空空,心裡拔涼,沒回頭,大步流星地走了。
心裡頭冷哼一聲:
受這窩囊氣,還是因為腰杆子不硬。
等著。
等我考上大學,拿了證,在這鎮上開了正正經經的獸醫站。到時候,疫苗我想進多少進多少,用不著來看你們這些泥菩薩的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