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荼急了,腳底下的雪被他跺得實實的。
「別介!這可是好面!」
他那隻手緊緊攥著車把,指節發白:
「咱們按市場價走。我不占你便宜。一毛!」
趙寶華沒搭腔。
手裡的鐵鍬「刷、刷」地翻著料,節奏都沒亂。那是把老荼當成了空氣。
老荼心裡的最後一道防線塌了。
「九分!」
見趙寶華不動。
「八分!……真的不能再低了!再低連種子錢都不夠!」
趙寶華這才停了手。
把鐵鍬往料堆上一插,轉過身。眼神里沒怒氣,也沒笑意,涼浸浸的。
他走過去,兩指一捏,解開了麻袋口那根快要糟爛的草繩。
伸手,抓了一把。
不是粉,是塊。
高粱面受潮板結,凍成了硬疙瘩。手一搓,那綠毛像煙一樣往起飛。一股子酸餿味,混合著霉爛的土腥氣,直衝腦門子。
趙寶華拍了拍手上的綠灰:
「老荼,你長著鼻子,自個兒聞聞這味兒。」
「這是飼料嗎?這是差不多都快成肥料了。」
「得虧我這些雞是土雞,腸胃好,耐造。摻在好料裡頭,稀釋著喂,興許吃不死。」
趙寶華豎起一個巴掌,張開五根指頭:
「兩分。」
「兩分錢一斤。你要賣,就卸車。不賣,原路推回去。」
兩分錢,打發叫花子的價。
老荼看著那幾麻袋沉甸甸的面,又回頭瞅了瞅來時的路。雪水化成了泥湯,那是這一路推過來的罪。
拉回去?
錯過這個買家,這東西就只能砸自己手裡。
最後把這些垃圾拉回家,還得費力氣往溝里倒。
他的臉漲得發紫,最後憋成了豬肝色。腮幫子鼓著,牙齒咬得「格格」響。
半晌,像是個泄了氣的皮球。
「行!」
老荼一跺腳,那是認了栽:
「兩分就兩分!」
老荼手裡攥著那幾張毛票和一把鋼鏰,數了一遍又一遍。
平日裡,他在家裡那是橫著走,在熱炕頭上吆五喝六,像個土皇上。可此刻,為了這兩分錢一斤的爛帳,他縮著肩膀,弓著背,顯得那麼猥瑣,那麼乾癟。
像個霜打的茄子。
荼笑笑正在旁邊篩玉米,手裡動作一停。
看著這一幕,沒忍住。
「噗嗤」。
笑出了聲。
這笑聲清脆,裡頭沒帶刺,也沒恨。
就是突然覺得,心裡頭那個壓得她喘不過氣、黑漆漆的大山,那個讓她怕了十幾年的爹,轟隆一聲,塌了。
原來,那個老荼扒了那層皮,也就是個為了幾塊錢能把臉貼在地上的可憐蟲。
老荼聽見了。
這笑聲像鞭子,抽在他那張掛不住的老臉上。羞惱瞬間變成了惡氣。
他猛地直起腰,眼珠子一瞪,那隻枯樹皮似的手揚了起來,奔著荼笑笑就衝過去:
「死丫頭!反了你了!」
「你敢笑老子!看我不打死你個賠錢貨……」
人還沒到跟前。
「砰!」
一聲悶響。
趙寶華沒踢人。
他這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了剛卸下來的那麻袋高粱面上。
麻袋橫著飛出去半尺,「咚」地一下,重重撞在老荼的小腿迎面骨上。
老荼身子一歪,打了個大趔趄。膝蓋一軟,差點給這麻袋跪下。
趙寶華收了腿,立在那兒,像尊鐵塔。
「錢給你了。兩清。」
他指了指大門外頭:
「拿著錢,滾。」
「再敢在我這兒撒野,動笑笑一指頭,下次踹的,就不是麻袋,是你那張老臉。」
老荼揉著生疼的迎面骨,看了看趙寶華那雙要吃人的眼,又瞅了瞅四周幾個手裡拿著鐵鍬、虎視眈眈的村民。
那個「敢」字,在嗓子眼裡轉了一圈,硬生生咽下去了。
他把錢往懷裡一揣,拉起空了的獨輪車,灰溜溜地順著牆根走了。
連頭都沒敢回。
次日,太陽出來,大晴天。
雪後的日頭毒,照在琉璃瓦上,屋檐下的冰凌柱子開始化了,「滴答滴答」,像是下著小雨。
院子裡的雪面兒塌下去半寸,冒著白氣。
老荼站在院當央,眯縫著眼,瞅著那輪紅彤彤的大太陽。
越看心裡越不是滋味。
突然,他抬手給了自己腮幫子一下子。
「啪!」
脆生生的。
「豬腦子!」
老荼跺著腳,悔得腸子都青了:
「這大日頭,把那幾袋子麵攤開來,曬上兩晌,不就干透了嗎?頂多就是費點功夫,那還是好糧食啊!」
「兩分錢,虧到姥姥家了!」
貪念像荒草一樣。
他琢磨著,這才過了一宿,那幾百斤面肯定還沒來得及動。
只要臉皮厚點,拿五分錢——哪怕加一分,六分錢,把面贖回來,曬乾了再賣兩毛,那也是賺大發了。
老荼火燒屁股似的,把那點還沒捂熱的錢揣懷裡,一溜煙往雞場方向跑。
到了門口,雪化成了泥湯,到處是稀泥。
李志傑穿著膠鞋,手裡拿著個鐵皮撮箕,正要把門口那堆混著雞糞、煤渣的髒雪往溝里鏟。
老荼呼哧帶喘地到了跟前,一臉的褶子堆在一起,賠著笑:
「志傑啊……忙著呢?」
「那個,叔回去想了一宿,覺得這買賣做得草率了,那面……叔不賣了。
錢我都帶來了,原封不動退給你們,我把面拉回去。」
李志傑聽了這話,停下了手裡的活。
他看著老荼,氣極反笑,牙齒在陽光下白得森森的。
二話沒說。
手裡的鐵皮撮箕一鏟,滿滿當當一大鏟子髒雪,黑的煤灰,白的雪,黃的雞屎,混在一起。
手腕子一抖。
「嘩啦!」
直接潑在了老荼那雙老棉鞋上。
「老荼叔,您這一大把歲數,活回去了?當這是過家家呢?」
李志傑把空撮箕往地上一頓:
「潑出去的水,還能收回來?」
「那面,昨兒晚上連夜就拌了料,進了雞肚子了!這會兒估計都變成雞屎拉出來了。」
「您要實在想要,去後頭糞坑裡撈吧!那是原湯化原食,更肥!」
老荼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剛想張嘴撒潑耍賴。
李志傑沒給他這機會。
彎腰,鏟起第二撮箕髒雪,高高揚起,作勢就要往老荼那張老臉上招呼:
「還不走?等著我給你洗臉?」
老荼嚇得一縮脖子,抱頭鼠竄,連個屁都沒敢放,踩著一腳泥水跑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