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日頭冒紅,地上的霜怎麼也化不開。
老荼在炕上,怎麼也坐不住了。
盯著家裡那堆發熱的高粱面。
他心裡現在像貓抓,既盼著趙寶華來求他,又怕那面真成了漿糊。
思來想去,最後
他披上那件髒得看不出本色的羊皮襖,把手揣在袖筒里,縮著脖子,順著牆根溜到了養殖場外頭。
跟做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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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周圍轉悠著,想找個地方去試探試探雞場的情況。他在心裡祈禱著,是趙寶華在死撐,裡面的雞崽,應當個個都餓得沒力氣叫喚……
這樣最好了。
雞場邊兒上,有許多網子。
老荼饒了路,怕被人看見,半個身子埋在坎底,瞅網子裡的景象。
這一瞅,嚯!
老荼那兩顆渾濁的眼珠子,差點沒掉在地上。
倉庫角上,雜七雜八,堆得像個小糧站。
有打補丁的洋布口袋,敞著口,露著金黃的玉米碴子;有尿素袋子改的編織袋,鼓鼓囊囊,裡頭裝著小米;
最上頭,竟然還有半掛白花花的掛麵!
再看那雞。
食槽子裡滿滿當當。二百多隻小雞苗,腦袋擠著腦袋,屁股挨著屁股,紅紅的雞冠子亂顫,「篤篤篤」啄得正歡實。
個個油光水滑,吃得那叫一個香。
哪有半點要餓死的光景?
老荼張著大嘴,半晌合不上,一口早春的冷風灌進了肚子,灌得他直咳嗽。
原來,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老荼那天在炕頭上說的那些混帳話,還沒等雪停,就傳遍了全村的犄角旮旯。
莊稼人,平日裡或許因為這一壟地、那一桶糞,哪怕是這隻雞吃了那家的菜,都能站在街頭罵上半天。
但這心裡頭,都有一桿秤。這秤砣,叫良心。
老荼這事,辦得太寒磣,太缺德。
欺負一個正幹事業的娃娃,還讓沒爹沒娘的養閨女去填那個傻子的坑。
更何況,明眼人都能瞧見,趙寶華是有出息的。
幫了趙寶華,日後他起來,定是要好好幫襯一下親戚的。
於是,最先來的是臨時村長孫長福。
他跑到雞場,肩膀上一聳,就卸下來半麻袋玉米。那本是他留著開春餵豬的。
「五十斤。」
孫長福拍了拍身上的雪:
「不能讓老荼那種人看笑話。更不能讓他得逞。要是讓你這雞場垮在他手裡,咱們村的臉面往哪擱?」
有了領頭的,後面就成了勢。
東家端來一臉盆小米,西家提來半口袋麥麩。有的只有八斤,有的湊了十斤。
張大娘送來了一籃子乾菜葉子,那是人捨不得吃留著過年的;李大爺甚至把自己棺材本里攢的一點黑豆都給背來了。
沒人說是施捨,都說是「湊湊」。
最讓趙寶華眼窩子熱的,是王老師。
他是牽著那輛鈴鐺亂響的大黑驢來的。
驢背搡,馱著上次趙寶華送去的「學費」糧。
袋子裡還剩大半袋。上面還又加了一袋子,那是他連夜冒著雪,去鄰村親戚家借來的雜豆。
王老師沒說什麼「君子固窮」的酸話。
他只是把眼鏡扶了扶,看著那一屋子嗷嗷待哺的小雞:
「寶華幫過我,幫過學校。」
「現在他有難。我有口吃的,就不能看著他的雞餓死。書上講『投桃報李』……」
也就是兩三天的功夫。
倉庫滿了。
雜七雜八,五顏六色。有黃的玉米,紅的高粱,黑的豆子,白的掛麵,還有那切得細細的紅薯干。
一過秤,足足一千多斤。
雖然不是什麼精飼料,但這百家糧,哪怕吃到柳樹吐芽、冰河解凍,也盡夠了。
趙寶華抓起一把雜糧,那糧食在他手裡,熱乎乎的。
……
老荼看雞場裡的飼料,看得心裡驚。
回到家,更是聞到那股子餿味,已經變成了酸臭。
他解開麻袋口,把手伸到底。
燙得像發酵的酒糟缸。要是再捂兩天,這面就不是面了,直接就悶成了酸醋影子。
老荼不知道趙寶華從哪兒搞到的糧食,但現在,他是徹底慌了神。
於是,老荼也不盤腿坐炕了。
他推起那輛獨輪車,裝上一袋子面,滿村轉悠。
「一毛五,一毛五一斤!」
這價錢,比市價還要低上些。
可村里靜悄悄的,沒人搭茬。
若是往常,哪怕是爛了一半的紅薯,只要便宜,都有人搶。可今兒個,大傢伙兒看著老荼,眼神像是看一坨臭狗屎。
一是嫌人:逼親閨女嫁傻子,這事兒做得太絕,餿了名聲。
二是嫌貨:要知道,趙寶華都給大家許了諾,路一通,他們送過去的糧食加倍送還。
誰還稀罕這發了熱、長了綠毛的霉面?
到了晚上。
老荼把那麻袋口一開,黃澄澄的高粱面上,起了一層紅花綠霉的毛。
再不出手,這就真是一堆垃圾。
不但換不來錢,還得費力氣挑到溝里去扔。
於是,在一天早上,老荼早早出了門。
到了雞場門口。
他拖的那輛獨輪車「吱扭、吱扭」地響。
老荼推著車來了。車上碼著那幾麻袋面,上面特意蓋了床破草蓆子,這是準備惹人耳目。
他在這些壞掉的高粱面上,都蓋了層好面,又拿破蓆子遮了個嚴嚴實實。
掩耳盜鈴。
他把車把往地上一頓,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那張老臉臊眉耷眼的,褶子裡全是討好。
「寶華啊……」
老荼搓著手,身子微微弓著:
「那個……叔回去琢磨了一宿。到底是鄉里鄉親的,不能看著你遭難。這不,叔還是想先緊著你用。這面……給你送來了。」
院子裡,趙寶華手裡拿著把大鐵鍬,正在拌料。
玉米碎、豆餅、麩皮,在那水泥地上堆成個小山。鐵鍬翻飛,「嘩啦、嘩啦」響,塵土飛揚,透著股糧食的香氣。
聽見動靜,趙寶華停了手,杵著鐵鍬把子,往門口瞟了一眼。
沒動地兒。
「喲,老荼叔。」
趙寶華笑了笑,指了指身後那個都要堆到房頂的倉庫:
「不巧。大伙兒幫忙,我這兒滿倉了。連耗子進去都得側著身子走。」
「您這金貴的面,我這小廟,裝不下。您推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