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老荼家。
屋裡燒著大炕,熱氣騰騰,混著股旱菸葉子味兒和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陳年被褥味兒。
牆角,整整齊齊碼著那幾麻袋高粱面。
老荼盤腿坐在炕頭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袋。
趙寶華立在地上,棉窩子上全是雪水化開的泥印子,臉上掛著僵硬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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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荼叔,救急。兩毛一斤。這價兒,可比供銷社的精麵粉都貴了。」
老荼眼皮沒抬,甚至連菸袋嘴都沒離口。只顧吞雲吐霧,把趙寶華晾在那兒。
趙寶華沉住氣:
「您開個價,我給現錢。等雪停了路通了,我再去鎮上買三百斤一模一樣的面還您。這一趟,我不讓您折本。」
老荼把菸袋鍋在鞋底子上磕了磕,「噹噹」兩聲。
伸出一根手指頭。
枯樹枝似的。
「一塊。」
趙寶華心裡算盤珠子一撥。
一塊錢一斤高粱面?這一頓下去,都不夠還得賠。這哪是做買賣,這是明搶。
「叔,您給個實誠價。我是誠心買。」
老荼這才抬起眼,眼泡浮腫,眼裡透著股陰冷。
他指了指炕沿下那一雙沾滿泥巴的千層底布鞋。
「想買?行啊。」
「我不缺那倆錢。你趙寶華現在不是能耐了嗎?腰杆子不是硬嗎?我看你挺直溜。」
老荼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給我磕三個響頭,要有聲兒的。聽到響兒,我就賣給你。」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趙寶華的手在袖筒里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了肉里。
「老荼叔。」
聲音壓得很低,那是強壓著火:
「買賣不成仁義在。都是鄉里鄉親的,別太過了。」
老荼嗤笑一聲。
他又裝了一鍋煙,慢條斯理地劃火柴點上。火光一閃,映出那張滿是褶子的臉,像張風乾的橘子皮。
終於露出了獠牙。
「不磕頭也行。」
「笑笑那個賠錢貨,是你領走的吧?她在你那兒吃香的喝辣的,把你伺候得挺舒坦?」
老荼吐出一口青煙,聲音幽幽的:
「你讓她去趟瓦子村。找那個徐樂。」
趙寶華瞳孔猛地一縮。
「帶著她去求徐家,反正,我要見到那三百塊現大洋的彩禮。」
老荼看著趙寶華,眼神里全是算計,沒有半分當爹的人味兒:
「把那三百塊錢拿回來給我。」
「這三百斤高粱面,我就按兩毛錢一斤,賣給你。咱爺倆,誰也不虧誰。」
荼笑笑一直倚在門邊聽著。
她心裡清楚,這梁子是因她而起,這難也是因她而生。
她沒鬆開了摳著門框的手。摸索著往前挪了兩步,衝著老荼,膝蓋一軟,身子就要矮下去。
想認命,也想把這事兒給平了。
屋裡屋外,擠滿了看熱鬧的社員,黑壓壓的一片人頭。
卻沒一點聲息。
沒人敢出大氣,大夥都看著,心裡頭都墜得慌。
趙寶華眼疾手快。
就在荼笑笑膝蓋剛要沾地的那一剎那,他一把薅住了她的胳膊。手勁極大,像是鐵鉗子,硬生生把人提了起來,拽到了自個兒身後。
這一下,趙寶華是徹底炸了。
他兩步跨到炕沿前:
「老荼。」
趙寶華的聲音不高,但是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石頭:
「虎毒還不食子。」
「你為了幾百斤糧食,要把親閨女往火坑裡推?往傻子懷裡送?」
他指了指門外漫天的大雪:
「我告訴你。我就算把那一窩雞全餓死,賠個底掉,我也不會動笑笑一根手指頭!這高粱面,我就是餓死也不吃了!」
老荼沒想到這後生這麼硬。
他把手裡的菸袋鍋子往炕沿上重重一磕,「當」的一聲,火星子四濺。
「行!你有種!」
老荼冷笑,那笑聲乾澀刺耳:
「這十里八鄉,全村就我有高粱面。我看你能硬到什麼時候!到時候,別跪著爬回來求我!」
……
出了門。
風雪撲面,割得臉生疼。
荼笑笑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眼淚混著雪水往下淌,瞬間結成了冰。
「哥……」
她抽噎著,聲音在風裡打飄:
「要不……我去吧。那徐家有錢,我去了,雞就有食了,你也……」
「閉嘴!」
趙寶華猛地回身,厲聲喝止。
那是他頭一回對荼笑笑發這麼大的火,震得樹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看著姑娘嚇得一哆嗦,趙寶華深吸了一口冷氣,把語氣放平,卻重若千鈞:
「以後不許提這事。把這個念頭給我爛在肚子裡。」
「只要有我在,這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他把大衣脫下來,劈頭蓋臉地罩在荼笑笑身上,推起車子,一頭扎進了白茫茫的風雪裡。
……
一天過去了,大雪。
兩天也過去了,依舊大雪。
老荼在炕上盤了兩天腿,幾乎沒怎麼動彈。
他心裡篤定。
活物張嘴要吃食,而趙寶華那個後生,哪怕骨頭再硬,等到雞餓得翻了白眼,也得乖乖爬回來,把頭磕得震天響。
屋裡火牆燒得旺,熱氣騰騰。
可這熱氣里,一直雜著一股子怪味。
起初不顯,慢慢地,那味兒越來越重。
又酸,又餿,帶著股子甜膩膩的霉氣。不像是老鹹菜缸的味道,倒像是壞了的酒糟。
直往鼻孔里鑽。
老荼抽了兩下鼻子,臉上的痦子皺成一團。
他的眼神往牆角那幾麻袋高粱面上溜。
還是壞了。
前陣子那場秋雨,不僅是荼笑笑那屋漏雨,他自己的東屋,也漏了雨。
而這兩天大雪蓋頂,屋裡火牆一烤,房頂的雪水順著牆根縫子,悄沒聲地流下來,又把那幾麻袋高粱面的底座給濕了。
老荼心裡咯噔一下,趿拉著鞋下地,三兩步竄到牆角。
解開麻袋口的草繩,把手狠狠往那一堆粉面深處一插。
燙手。
老荼那張老臉瞬間煞白,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褶子往下淌。
這天陰沉沉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放晴,想攤開晾曬都不行。
要是再這麼捂上一天,這三百斤高粱面,遲早發酵成漿糊。
他趴在窗戶欞子上,眼巴巴地往外瞅,心裡發了慌:
「這趙寶華……這小兔崽子咋還不來?」
「再不來……我這面可就砸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