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子頭看著這陣仗,腿肚子有點轉筋。他是求財,不想送命。
「帶這麼多人……想以多欺少?你敢打嗎?慫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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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寶華沒廢話。
他甚至沒站起來。手裡的扳手掄圓了,照著賴子頭按在桌沿上的那隻右手,就是一下。
快,狠,准。
啪!
骨頭脆響。
賴子頭嗷的一嗓子,像殺豬似的亂叫。
他疼紅了眼,另一隻手抄起酒瓶子想還手。
剛一動彈,背後早就被人按住了。兩個豬場的大漢,像是拎小雞崽子一樣,一邊一個,把他的胳膊反剪到了背後。
賴子頭回頭想喊那一幫小弟。
哪還有人影?
剛才還吆五喝六的大眼、二狗,看見這幫拿著鐵鍬的工人,早從窗戶框子翻出去,鑽耗子洞跑了。
屋裡只剩下賴子頭的慘叫聲。
他算是明白了。
這老實人要是發起狠來,那是真要命,完全不敢硬拼。
……
兩分鐘後。
賴子頭哆哆嗦嗦地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把懷裡的二百塊整錢,還有從李志傑兜里搜颳走的零錢、鋼鏰兒,全都掏了出來,堆在桌上。
連剛才那張還沒捂熱乎的欠條,也乖乖交了出來。
「趙哥……趙爺……誤會,都是誤會……」
賴子頭疼得滿頭冷汗,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身子篩糠似的抖。
趙寶華把錢收好,數都沒數,塞進懷裡。又當著他的面,把那張欠條撕了個粉碎,手一揚,紙屑像雪片一樣飄落。
他站起身,把扳手重新揣回袖子裡,居高臨下地看著蜷在地上的賴子頭:
「以後見著李志傑,繞道走。」
「再讓我看見你們找他,或者去雞場搗亂。」
趙寶華聲音很輕,卻很沉:
「我就讓你這輩子都拿不起筷子。」
「吃不了,兜著走。」
回程的路,漫長得像是走不到頭。
雪下得緊了,無聲無息,把天地間那點髒污都蓋了個嚴實。
趙寶華悶頭蹬車,車軲轆碾碎了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這曠野里聽得人心慌。
李志傑蜷在自行車後衣架上,兩條傷腿懸空著,隨著車身顛簸。他把頭深深埋在領子裡,縮成一團,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背上的冷汗早就結了冰,貼在脊梁骨上。
……
到了雞場門口。
「嘎吱——」
車閘捏死,趙寶華單腳撐地,沒回頭。
李志傑哆嗦著滑下來,腳剛沾地,還沒站穩當。
趙寶華猛地回身。
「啪!」
這一巴掌,掄圓了,極脆,極響。在這寂靜的雪夜裡,炸開一個炮仗。
李志傑沒躲,也沒叫。
身子晃了晃,順勢膝蓋一軟,「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雪窩子裡。
頭垂著,一聲不吭。
猛地往上一提,像拎只死雞,把人薅起來,狠狠抵在院牆上。
那紅磚牆,冰涼,硬。
趙寶華喘著粗氣,雙眼通紅,不知道是讓風吹的,還是急的。
「李志傑。」
「你以為我打你,是心疼那二百塊錢?」
「那只是點兒紙!沒了,我趙寶華有手有腳,還能再賺回來!」
趙寶華的手在抖:
「但你今天要是真陷進去了,有了案底,你這輩子就算完了!這身皮就扒不下來了!」
「你想沒想過你爹?想沒想過以後?」
「你在大牢里蹲著啃窩頭,隔著鐵窗戶,咱們還算哪門子的兄弟?」
正吼著,
門吱扭一聲,開了。
荼笑笑站在門口。她沒拿盲杖,一手扶著門框,一手遞過來一條毛巾。
毛巾是剛從開水裡撈出來的,冒著騰騰的熱氣,把她那張素淨的臉熏得有些模糊。
她什麼也沒問。
有些事,不用眼看,就明白;有些話,不說破,才是體面。
趙寶華看著那團氣,那一肚子的邪火,像是被冷水澆過的紅炭,滋滋啦啦地滅了。
手鬆開了。
他長嘆了一口氣,那是把肺管子裡的寒氣都吐了出來。
伸手,在李志傑的肩膀上拍了拍。
「啪、啪。」
把那些積雪,連同那些剛才的狼狽,都拍落了。
「行了。進屋。」
趙寶華的聲音低了下來,透著股子疲憊後的溫厚:
「先拿熱毛巾敷敷臉,把那一臉的青紫散散。回去別讓你爹瞧出來。」
「今晚這事兒,爛在肚子裡。」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誰也別提。」
李志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
這雪下得沒完沒了。
村裡的路早就沒了,只有深一腳淺一腳的坑。
育雛室里,亂成了一鍋粥。
那二百多隻剛脫溫的小雞苗,正是抽條長架子的時候,肚腸像個無底洞,一天得餵四頓。
這會兒,食槽子裡舔得比臉還乾淨。
餓急了,小雞苗們「嘰嘰嘰」地慘叫,聲音尖細,直鑽腦仁。幾隻愣頭青對著松木做的槽幫子「篤篤篤」地啄,啄得木屑橫飛,那是真餓瘋了。
趙寶華揣著那一疊剛追回來的錢,趟著齊膝深的雪,跑了大半個村。
沒用。
大雪封門,這不知啥時候是個頭。家家戶戶都把糧食口袋扎得死緊。那都是些過冬的口糧,是保命的。
這時候,你就是拿金鎦子換,也沒人肯把那一升米往外掏。
趙寶華空著手回來,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
荼笑笑聽著這一屋子悽厲的雞叫聲,咬了咬乾裂的嘴唇,猶豫了半晌,還是開了口:
「哥,我爹那兒……有存項。」
「三百斤高粱面。磨得細細的。那是他存了一冬,準備過年去廟上賣的。」
話剛出口,她又後悔了,手絞著衣角:
「但是……他那脾氣你也知道,這會兒去要糧,他肯定得藉機刁難你,說話肯定難聽。
哥,要不別去了,再想想法子?」
趙寶華看了一眼那群嗷嗷待哺的雞苗,又看了看窗外那厚得讓人絕望的雪。
「活物等不起。」
趙寶華把大衣領子一豎,緊了緊褲腰帶:
「面子?面子算個屁。」
「只要能買到糧,讓他罵兩句又不少塊肉。還能把我生吃了不成?」
說完,他一頭扎進了風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