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傑眼珠子通紅,猛地站起來,雙手扣住桌沿,就要掀桌子。
賴子頭臉上的笑,像是牆皮一樣,瞬間剝落了個乾淨。
「啪!」
一聲脆響。
一隻空酒瓶子在桌角磕碎了。賴子頭手裡攥著半截鋒利的玻璃茬子,一臉的兇相。
原本在門口蹲著抽菸、看似不相干的幾個二流子,像是聞著腥味的蒼蠅,瞬間圍了上來。
大門「哐當」一聲關上了,門栓也插得死死的。
屋裡黑了下來,只剩下一股子殺氣。
賴子頭把那半截酒瓶子往李志傑臉前一晃,聲音陰狠,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出千?李志傑,你那是手氣背!」
「願賭服輸。這錢,現在歸我了。」
見李志傑還要張嘴,賴子頭往前逼了一步,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你敢鬧?行啊。我現在就去告訴趙寶華,說你拿著公款賭博!輸了個精光!」
「咱們再去所里走一趟。這個數額,夠判幾年?你看那趙寶華是保你這個敗家子,還是大義滅親送你去吃牢飯?」
這幾句話,像幾根釘子,把李志傑釘在了原地。
他的身子軟了下去,癱在椅子上,臉煞白。
賴子頭把那半截酒瓶子隨手一扔,從懷裡掏出那副爛紙筆,往桌上一拍:
「光輸光了不算完。剛才你也借了我的。現在連本帶利,還欠我二百。」
「寫欠條!按手印!」
「不寫,今兒個你別想豎著走出這個門。」
……
另一邊,雞場。
天擦黑了。
雨夾雪,淅淅瀝瀝地下著,並且越下越緊。打在房瓦上,沙沙響,透著濕冷。
趙寶華站在屋檐底下,望著遠處灰濛濛的路口。
煤場下午四點就落鎖。李志傑平時雖說嘴上沒把門的,但辦起正事來腿腳利索。
這時候還不見人影,不像他的做派。
荼笑笑摸索著走過來,聽著那雨聲:
「哥,志傑哥是不是貪玩,在哪兒絆住腳了?」
「不會,他知道輕重。」
趙寶華嘴上寬慰著,心裡的鼓卻越敲越響。這雪天路滑,又帶著錢,怕是出了岔子。
不再等了。
他回屋披上那件厚重的軍大衣,抄起把大手電筒,一頭扎進了風雪裡。
到了鎮上,街上空空蕩蕩,只剩個修車鋪子還在營業。
一盞昏黃的燈泡在風裡晃蕩。
修車老頭正收拾攤子,兩隻手全是黑機油。
「下午看見了。」
老頭拿破布擦著手,往南邊努了努嘴:
「騎個新車,本來挺招搖的。後來被賴子頭那一伙人攔住了,連拉帶拽,進了老三飯館後頭的那個死巷子。」
老頭往地上磕了磕菸袋鍋,壓低了嗓子:
「那地方……不太乾淨,你驚著點兒。」
趙寶華心裡咯噔一下,立馬將事情猜了個七七八八。
賴子頭,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賴皮。李志傑耳根子軟,好面子,這是讓人拿住軟肋了。
他沒急著衝進去,也沒想著去派出所。這年頭,這種爛事一旦報了官,哪怕你是受害者,進了那扇門也得脫層皮。
這事兒,得自己了。
趙寶華看著修車鋪那滿地的工具。
「大爺,借個扳手,回頭還你。」
彎腰,撿起一把大號的活動扳手。
全鋼的,二十四寸,沉甸甸的壓手。
他把扳手順著棉襖袖筒塞了進去,冰涼的鐵疙瘩貼著小臂,藏得嚴嚴實實。
轉身,直奔種豬場職工宿舍。
敲開劉場長的門,三言兩語說明了情況。
劉場長正燙腳,聽完,二話沒說,濕腳往鞋裡一趿拉,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頓:
「媽了個巴子的,這群東西,搶到你頭上了?」
他推開窗戶,衝著院裡吼了一嗓子:
「都別睡了!抄傢伙!跟我走!」
不一會兒,七八個壯實的職工,有的提著鐵鍬,有的拎著木棍,披著雨衣,不聲不響地聚在了雨地里。
趙寶華在豬場幹活時,沒少照顧他們,撐個場子的事兒,他們樂意。
飯館後頭的柴火房,四面透風,堆滿了爛木頭和煤渣。
李志傑縮在柴垛子裡,手腳被麻繩捆成了個粽子。臉腫得像個發麵饅頭,嘴角淌著血沫子,那件新皮夾克上也全是灰土腳印。
賴子頭一隻腳踩在破方凳上,手裡沾著唾沫,正在數那沓「大團結」。
「一百,一百一,一百二……」
數得那叫一個專心致志,眉飛色舞。
「砰!」
一聲巨響。
那扇本就不結實的爛木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了。半扇門板直接飛了進來,砸在煤堆上,騰起一陣黑煙。
風裹著雪片,打著旋兒卷進屋,冷氣逼人。
門口立著個人,手裡的大號手電筒光柱子一晃,刺得屋裡人睜不開眼。
賴子頭嚇得手一抖,錢差點撒地上。待看清了來人,那股子滾刀肉的勁兒又上來了,把錢往懷裡一揣,皮笑肉不笑:
「喲,趙老闆?這麼快就來贖人了?行啊,再拿二百,連人帶車你領走。」
趙寶華邁步進屋。
沒搭理賴子頭。手電筒的光先往柴垛那邊掃了一下,見李志傑雖然慘,但眼珠子還能轉,人還活著。
心放下了。
他把手電筒往桌上一擱,拉過一條長板凳,大馬金刀地往門口一堵,坐下了。
袖口一抖。
那把二十四寸的全鋼大扳手,滑到了手裡。
「當」的一聲。
重重地磕在桌面上。鐵器撞擊木頭的悶響,聽得人牙酸。
賴子頭眼皮跳了一下,看著那把黑黝黝的扳手,心裡有點發虛,嘴上還硬:
「咋?想練練?也不打聽打聽這是誰的地盤……」
趙寶華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手指頭也沒勾,平平地伸著:
「他的錢。一分不少,拿來。」
角落裡,李志傑看著救星來了,在那兒嗚嗚地喊,嘴裡塞著布條吐不清楚,大概意思是:
「哥!他們還逼我寫了欠條!」
趙寶華眼神一冷,指著賴子頭:
「搶了錢,還敢讓他立欠條?」
賴子頭脖子一梗,手摸向腰後:
「那叫願賭服輸!咋的?你還想……」
話沒說完。
趙寶華往後一招手。
「嘩啦啦」。
門口那狹窄的過道里,擠進來七八個壯漢。
他們穿著膠皮雨衣,戴著前進帽,手裡提著洋鎬把子、鐵鍬,一個個黑塔似的,把那點微弱的燈光擋了個嚴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