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傑猶豫了一下。
手下意識地隔著皮夾克,按了按貼身襯衣的口袋。
那二百塊錢還在,鼓鼓囊囊的,硬實,貼著肉,很安全。
看著賴子頭那張賠著笑、帶著點討好的臉,拒絕的話在嗓子眼裡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骨子裡依舊有那股江湖義氣,也放不下年輕人的面子。
「行。」
李志傑腳一踢,自行車撐子支上:
「但我醜話說前頭,就喝兩盅。不能喝多,更不能耽誤事。我那還有一攤子活等著呢。」
賴子頭喜氣洋洋地給李志傑迎了上去。
屋裡黑黢黢的,牆皮被煤煙燻得看不出本色。幾張方桌,面上一層陳年的油垢,胳膊放上去還粘肉。
空氣里劣質葉子煙的辣味,混著炒大腸的腥臊氣,還有那散裝白酒的刺鼻味兒,直往腦門子裡鑽。
李志傑坐在上首。
賴子頭、大眼、二狗,三個昔日的混子兄弟,眾星捧月般圍著。
二兩的玻璃杯,斟滿了散白。
「志傑哥。」
賴子頭雙手端杯,身子壓得極低,一臉的諂媚:
「如今你可是趙老闆身邊的紅人,這十里八鄉,誰不高看一眼?」
大眼跟著幫腔,夾了一筷子花生米送進李志傑碗裡:
「可不是。以後那是幹大事的人。苟富貴,勿相忘。手指縫裡漏一點,就夠兄弟們吃半年的。」
幾頂高帽子戴下來,再加上那幾杯燒刀子下肚。
李志傑覺得腳底下的磚地變得軟綿綿的,身子發飄。那一層原本就不厚實的警惕性,順著酒嗝,早就散到了九霄雲外。
等酒足飯飽,賴子頭叼著半截牙籤,眯著眼瞅了瞅窗外發灰的天色:
「這會兒去煤場?早著呢。那幫工人是大爺,不到點不開大門,去了也是喝西北風。」
他隨手從兜里掏出一副舊撲克,那牌邊都磨起了毛,厚墩墩的:
「閒著也是閒著,摸兩把?醒醒酒。咱們就玩一分二分的,圖個樂呵,打發時間。」
李志傑腦子熱烘烘的,也沒多想,點了頭。
上了桌,今兒也真是怪事。
李志傑的手氣,那是出奇的壯。
這牌像是聽懂了話,要啥來啥。對子、順子,甚至還摸了個豹子。財神爺仿佛就站在他後脊樑上。
沒多大會兒功夫。
面前那堆毛票、硬幣,攢了有十幾塊。
贏錢的感覺,上癮。他心跳得快,臉發燙,覺得自個兒無所不能。
賴子頭輸了錢,也不惱,只是臉上沒了笑模樣。
他猛地吸了一口煙,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摔,火星子四濺。
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像盯著獵物的狼:
「沒勁。」
「一分二分的,磨磨唧唧,跟哄孩子似的。這也叫玩牌?」
他把那副舊撲克往那油膩膩的桌上一拍,「啪」的一聲響:
「玩點帶響的。一把五塊!敢不敢?」
李志傑心裡打了個愣。
想了想,反正是贏來的錢,那是無根之水。輸了也就是把這一會兒的樂呵還回去,傷不著筋動不著骨。
「行,那就玩兩把。」
牌桌上風雲變幻。
起初那幾把,李志傑的手氣旺得邪乎。那是想要啥來啥,還是三家通吃。
賴子頭他們輸了也不急著掏錢,只是把牌往桌上一扣,大拇指一豎:
「志傑,神了!你今兒這腦門上是開了天眼了?這牌運,擋都擋不住!」
二狗在旁邊點菸,一臉的羨慕:「這是財神爺賞飯吃。我看這一把五塊都配不上志傑哥的手氣。」
李志傑被這一聲聲「哥」叫得骨頭都酥了。酒勁兒上涌,真覺得自己今兒是天選之人。
又過了幾把。
風向轉了。
快,准,狠。
先是輸個對子,再是輸個順子。也就一盞茶的功夫,李志傑面前那一堆剛贏來的散碎票子,像雪獅子向火,化得乾乾淨淨。
桌面上光禿禿的。
李志傑酒醒了三分。
他推開椅子,也要站起來,手拍了拍空空如也的褲兜:
「行了,贏來的都輸回去了。不玩了,還得幹活去。」
剛一轉身。
一隻帶著油泥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像是把鐵鉗子。
賴子頭沒讓他走。
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志傑胸口那個鼓鼓囊囊的內兜。隔著皮夾克,那裡面是公款。
「志傑。」
賴子頭聲音壓低了,帶著股子那種為了你好的熱乎勁兒:
「走啥?這一把剛輸,下一把就是翻身的時候。我看你今天這印堂發亮,火氣正旺呢。」
他指了指那個內兜:
「你兜里,不是還有嗎?」
李志傑心裡一緊,下意識捂住胸口:「這是公家的……」
「哎呀,我的傻兄弟。」
賴子頭把臉湊近了,滿嘴的酒氣噴在李志傑臉上:
「誰讓你花了?這是借!借來翻本!」
「你手氣這麼旺,拿出來做個引子。贏了錢,把本金原封不動放回去,剩下全是賺的。這事兒天知地知,趙寶華那個書呆子能曉得?」
「這可是白撿的錢,你這就跑了,這財運可就斷了。」
周圍,大眼和二狗也圍了上來。
幾個人像堵牆,把李志傑擠在中間。
「是啊志傑哥,搏一搏,單車變摩托。」
「你看你那一腦門子的汗,那是財氣往外冒呢,憋回去多可惜。」
那個小館子裡,光線昏暗,人影憧憧。這群蒼蠅,圍著李志傑嗡嗡地轉,要把他往那無底的深坑裡拽。
燒刀子辣嗓子,激將法燒心。
在那昏暗的燈影里,鬼使神差地,李志傑的手伸進了貼身襯衣。扣子解開,那帶著體溫的二百塊錢,「啪」地一聲,拍在了油膩膩的桌面上。
半個鐘頭。
也就半個鐘頭。
那桌面上像被臘月里的大風颳過的荒地,乾乾淨淨,連個鋼鏰兒都沒剩下。
李志傑的手在空蕩蕩的兜里掏了兩下,指尖觸到的只有粗糙的布料。
酒勁兒,「呼」地一下,全散了。
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把新買的襯衣都浸透了,貼在背上,冰涼刺骨。那是真的怕了。
「你們出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