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剛要動。
一直縮在灶火角落裡的荼笑笑,突然站了起來。
她沒拿盲杖,順著牆根,一步一步,摸索著走到了王老師跟前。
兩隻手死死地絞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衣角,指節泛著青白。
「王老師……」
聲音很小,被風一吹就散,但那股勁兒,像是從石頭縫裡鑽出來的草:
「我……我也想學。」
王老師正準備揚驢鞭子。聽了這話,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荼笑笑那雙灰濛濛、找不著焦點的眼睛,心裡嘆了口氣。
到底是可惜了,多靈秀的閨女,卻是個瞎的。
「笑笑啊。」
王老師語氣裡帶著惋惜,那是面對殘酷現實的無力感:
「老師不是不想教你。可這念書,得用眼。」
「你看不見黑板,看不見書本上的字,這課……怎麼上?這路,不通啊。」
李志傑在旁邊,是個直腸子,憋不住話:
「是啊笑笑姐。你眼睛不方便,跟著瞎摻和啥?那幾何圖,我睜著大眼看都跟看天書似的,你咋學?」
這些話倒是像根針,扎了荼笑笑一下。
她猛地抬起頭。雖然看不見,但那張臉正對著王老師,迎著風雪。
「王老師,我不用看黑板。」
「我有耳朵。我有腦子。」
「您還記得嗎?小時候上到三年級。您念一句,我跟一句,只要您念兩遍,我就能記住。從來沒差過。」
大夥都有點發愣。
這瞎閨女,口氣不小。
荼笑笑深吸了一口氣。
那是她童年最深的一抹顏色,也是她這黑漆漆的世界裡,唯一剩下的一道光。
她張開嘴,聲音清凌凌的,開始背誦。
不是別的,正是七八十年代小學語文課本里的名篇——《翠鳥》。
「翠鳥喜歡停在水邊的葦稈上……」
屋裡一下子靜了。只剩下爐火偶爾噼啪一聲。
「一雙紅色的小爪子,緊緊地抓住葦稈。它的顏色非常鮮艷……」
荼笑笑的眼睛裡空無一物,可她的聲音里,全是色彩。
「頭上的羽毛像橄欖色的頭巾,繡滿了翠綠色的花紋。背上的羽毛像淺綠色的外衣……」
一字不差。
連那抑揚頓挫的語調,都像極了當年王老師在講台上的樣子。
在這間昏暗、充滿煤煙味和雞屎味的孵化室里,仿佛真飛進了一隻色彩斑斕的翠鳥。
那一刻,沒人再記得她是個瞎子。
荼笑笑念完這記憶中的最後一課,也忘記要說些什麼,瞪大了雙眼,凝望著看不見的風雪。
李志傑嘴巴張了個圓。
剛卷好點上的一根煙,還沒嘬兩口,順著嘴角就滑下來了。
「啪嗒」一聲。
掉在鞋面上,燒了個窟窿,冒出一縷青煙。他渾然不覺,只顧著盯著荼笑笑看。
趙寶華站在爐子邊,火光映著他的臉。
他看著那個站在陰影里、身子單薄卻挺得筆直的姑娘。
王老師摘下那副膠布纏腿的眼鏡。
鏡片上全是霧氣。
他抬起胳膊,用那磨得發亮的舊棉襖袖口,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
並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邁步走過去。
那隻剛才還想寫欠條、哆哆嗦嗦的手,此刻穩穩地落在荼笑笑的頭頂上。
粗糙的掌心,摩挲著姑娘有些枯黃的頭髮。
就像十年前,在那個漏風的教室里一樣。
「好……好孩子!」
老人的聲音哽咽,像是嗓子裡含著塊熱炭:
「是老師瞎了眼。」
「老師也是個俗人,肉眼凡胎,竟然覺得你學不了。」
「你比他們倆強!強得多!」
王老師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透過模糊的淚光,看著這三個年輕人:
「只要你願意學,老師就把這肚子裡這點墨水,全掏給你!一滴都不剩!」
王老師趕著驢子走了,后座上馱著沉甸甸的糧食和雞蛋,自己走在邊兒上。驢子走得歪歪扭扭,卻壓得實誠。
蹄子碾過積雪,「咯吱、咯吱」地遠去了。
從這天起。
每到夜裡,村西頭那所破敗的小學校里,總有一盞孤燈亮起。
……
自從得了孵化機,趙寶華幾乎是日夜不停地守著那台「大泥爐子」。
這跑腿的活兒,就落在了李志傑頭上。
一天,他讓李志傑去結款。
趙寶華特意找了個布包,讓他貼身襯衣的內兜里縫了二百塊錢。去鎮上結清欠下的款時,順道定下一批飼料。
鎮上的土路,凍得邦硬。
李志傑騎著那輛嶄新的「鳳凰」牌二八大槓。
身上也穿了件在縣裡買的仿皮夾克,黑亮黑亮的。拉鏈拉到了下巴頦,領子立著。
他蹬得飛快,車鈴鐺按得「叮鈴鈴」震天響,把路邊幾隻找食的土狗嚇得夾著尾巴亂竄。
路過鎮上的撞球廳。
門口掛著半截藍布帘子,裡頭煙霧繚繞,傳出「啪、啪」的撞球聲,還有閒漢們的吆喝。
猛地竄出一個人影,一把攥住了車把。
車閘一緊,後輪子在地上拖出一道白印子。
賴子頭。
昔日的大哥,如今看著卻像是剛從灰堆里刨出來的。
穿件掉了色的舊軍大衣,扣子掉了倆,用麻繩繫著腰。袖口全是黑黢黢的油泥,頭髮長了,糾結在一起,臉也是灰突突的菜色。
他眯縫著眼,上下打量著李志傑這身行頭,眼裡閃過一絲綠光,嘴上卻把聲調拖得老長,酸溜溜的:
「喲!這不是志傑哥嗎?」
「嘖嘖嘖,看看這皮衣,看看這洋車。現在混大發了,眼睛長頭頂上了,都不認我們這些窮兄弟了?」
李志傑單腳點地,把車停穩。
看著賴子頭那副落魄樣,再低頭看看自己鋥亮的皮鞋。
心裡頭那股子虛榮勁兒,像是熱酒一樣上頭。緊接著,又泛起那麼一絲絲富貴不還鄉的愧疚。
畢竟以前是一塊兒在街面上混的,如今自己跟著趙寶華吃香喝辣,這幫兄弟還在喝西北風。
他沒好意思直接把賴子頭的手甩開。
賴子頭是個順杆爬的主兒,見李志傑沒翻臉,臉上立馬堆出了笑,手抓得更緊了:
「志傑,別誤會,哥幾個沒別的意思。」
「今兒個巧了,是我生日。二十三,大生日。」
他指了指旁邊一家掛著油漬斑斑招牌的小飯館,裡面飄出一股子廉價的燉菜味:
「咱們就在這喝頓酒,敘敘舊。不談錢,就談感情。以前哥帶你不薄吧?這面子,你得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