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寶華坐在椅子上想了一陣,站起來,臉上不顯露出一點兒憐憫的樣子。
讀書人的心,像那薄皮兒雞蛋,一碰就碎。若是這時候露出半分憐憫,王老師這腰杆子,怕是這輩子都直不起來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像是談一樁再尋常不過的買賣。
手指頭往牆角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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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摞著兩麻袋黃澄澄的東西。
「王老師,不巧。玉米面我這兒沒現成的。」
趙寶華走過去,解開麻袋口的草繩,抓出一把,攤在手心裡給王老師看。
金黃,碎得均勻,沒丁點兒雜質,透著股糧食特有的香氣。
「這是碎玉米碴子,準備給小雞吃的開口料。本來也是精糧,去了皮磨的,比人吃的玉米面還細發。」
「您要是不嫌棄這是『雞飼料』,名聲不好聽,我就給您裝上兩袋子。這二百斤,夠吃到寒假了。」
王老師看著趙寶華手心裡的糧食。
那時候,人吃的多半是粗磨的玉米面,這雞飼料,卻是使了細磨的勁兒,一看,就是好糧食。
「這……這哪是嫌棄……」王老師囁嚅著。
趙寶華沒容他多說,轉身又指了指孵化箱旁邊的一個大柳條筐。
裡頭滿滿當當,全是雞蛋。
「另外,王老師,您還得幫我個忙。」
趙寶華說得懇切,像是真的遇到了難處:
「這批雞蛋入孵七天了。剛才照蛋,挑出來幾十斤**『無精蛋』**,俗稱白蛋。」
「這蛋沒受精,孵不出小雞。但在箱子裡烘了幾天,有些許散黃。跟鮮雞蛋沒啥大區別,也沒壞。」
「擱我這兒,這就是廢品,扔了可惜,留著也沒地兒放,正愁沒處處理。」
他把筐往王老師腳邊一推:
「您順便受累,一併帶走。拿回去給孩子們煮了吃,好歹是個葷腥,補補腦子。」
其實,那筐里哪全是無精蛋。
大半是趙寶華剛從鎮上收回來,還沒來得及入孵的好蛋,皮上還帶著新鮮的雞屎印子。
把殘次品送人,是求人幫忙處理垃圾。
把好東西送人,那是施捨。
前者,接的人心裡舒坦;後者,接的人心裡沉重。
王老師看著那筐蛋,又看看那兩麻袋「飼料」。
喉頭動了動,終究是什麼謝字也沒說出來,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行,那我就幫你……處理了。」
得了這句話,趙寶華、李志傑還有荼笑笑三人,手腳麻利,兩麻袋玉米碎,一筐雞蛋,碼在了驢車上。
驢靠著邊兒咬了好幾口高粱面,打了個響鼻,要走。
人卻死活不走。
王老師從那件舊棉襖的貼身口袋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又掏出一截用短了的鉛筆頭,舌頭舔了舔筆尖。
手哆哆嗦嗦地,要在紙上畫道道。
「寶華啊,親兄弟,明算帳。」
趙寶華一看,急忙去攔。不過是勻了兩斤高粱面給他,何況還是給小學校那麼多孩子吃的,要人記帳算什麼事兒?
荼笑笑聽了,也覺得心裡難受,幫著趙寶華勸王老師。
王老師卻梗著脖子,那股子讀書人的拗勁兒上來了:
「我不寫這欠條,這糧我拿得燙手,咽不下去!到時候在學生面前,我鎮直不起腰!」
「你攔著幹啥?是不是看不起老師?覺得我還不起?我告訴你,等開春兒到新學期,這幫娃娃的學費一交上來,就給你還。」
趙寶華的手停在半空,隨後落下,實實在在地按住了王老師那隻乾枯的手。
神情嚴肅,沒半點嬉皮笑臉。
「王老師,您要非得算帳,那咱們就換個算法。」
「我最近複習數學,卡住了。那幾何題,又是橢圓又是雙曲線,我一看腦袋就大。
您知道的,我打算去參加明年的高考。要是沒人教,真不行。」
趙寶華指了指那一車糧食:
「這糧,不算借,算我交的學費。」
「從明天起,您每天晚上受累,來給我補兩小時課。行不行?」
王老師愣住了。
手裡的鉛筆頭懸在紙上。
如果是補課,那是拿肚子裡的墨水換糧食,是勞動,是本事。
這就不算還要飯,按孔子的說法,這叫「束脩」。
但他心裡的算盤珠子又撥了一下。
他在小學教書,那幫娃娃家裡窮,學費也不過是幾把干豆角、兩升紅薯干。這一車精糧,那是多大的人情?哪裡能收這麼多?
「不行。」
王老師搖搖頭,筆尖還是落在了紙上:
「補課,我給你補,那是老師的本分。但這糧太貴重,我受不起。這帳,必須記。」
說著,欠條就寫好了。白紙黑字,還按了手印。
趙寶華拗不過這頭倔驢,只能把欠條收了。
一直在旁邊看熱鬧的李志傑,這會兒眼珠子一轉,湊了上來。
「哎?哥,還有這好事?補課?」
他也不怕生,衝著王老師嘿嘿一笑:
「王老師,那我也要學!您順帶手把我也收了吧。」
王老師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眉頭皺著:
「志傑?你大字不識幾個,扁擔倒了不知道是個『一』字,你湊什麼熱鬧?」
要知道,王老師帶過一批一批學生,只有李志傑,是他記憶中最調皮的。
李志傑理直氣壯,胸脯拍得啪啪響:
「一隻羊也是趕,兩隻羊也是放。您就捎帶手教教我唄!我現在跟著趙寶華,那也是能看懂飼料配方的人了!」
趙寶華笑了,點了點頭:
「行。算他一個。掃盲班。」
沒等王老師開口拒絕,趙寶華緊接著把話頭遞了過去,這是早就想好的扣兒:
「王老師,既然是教兩個人,那學費自然得按兩個人的算。」
「從今兒起,一直到高考結束。我們倆,一人出五十斤高粱面的份額。」
「這欠條上是二百斤玉米碎。咱按市價折算,教我們倆,這就頂了一百斤高粱面的帳。您只需要還剩下那一半,成不成?」
王老師張了張嘴,還想推脫。這哪有這麼貴的學費?
趙寶華把手一擺,那是一種不容置疑的乾脆:
「王老師,再糾纏下去,這就沒意思了。」
「咱們也不占您便宜,您也不占咱的便宜,是憑本事吃飯。兩不相欠,有什麼好說的?」
王老師看著趙寶華那雙誠懇的眼睛,又看了看李志傑那副賴皮賴臉的樣兒。
話都被堵死了。
「……行。」
王老師嘆了口氣,把鉛筆頭小心翼翼地收回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