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借糧

2026-02-07 05:17:10 作者: 眉毛飛飛
  他沒花冤枉錢買保溫板。

  趙寶華相中的,是腳底下這片泥巴。

  他領著李志傑,就在院子裡和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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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土,摻上鍘碎的麥秸,水一潑,鐵鍬翻飛。泥和得熟熟的,黏性大,還在裡頭加了點麻刀。

  倆人像給老房子抹牆一樣,一層層地往那個鐵皮柜子上糊。

  「這叫『土保溫』,比那保溫層差不了多少。」

  趙寶華一抹泥刀,把表面收平:

  「泥牆吸熱慢,散熱也慢,叫熱惰性。一旦裡頭燒熱了,哪怕外頭停電停煤兩小時,這裡頭的溫度也掉不下來。這就叫給機器穿棉襖。」

  幹完活,那個原本冷冰冰、還得瑟瑟掉漆的工業鐵櫃不見了。

  立在屋當中的,是個土跡斑斑的「大泥爐子」。看著丑,笨頭笨腦的。

  伸手一摸,溫溫吞吞,那種踏實的熱氣順著手掌心往裡鑽。

  接著,早先在破爛張那兒淘回來的舊風扇罩子和電機,派上了用場。

  趙寶華把電機拆下來,安在箱體頂棚。

  扇葉沒順著裝,反著扣。

  「熱氣輕,往上走。底下涼,上面熱,這是老理兒。」

  「我讓這風扇反著吹,把頂上積著的熱氣,硬生生壓到底下去。這就叫『強制對流』。」

  通電,那扇葉呼呼轉。

  趙寶華手裡拿著溫度計,八個角,上上下下,挨個測。

  沒改之前,頂上三十九,底下三十五,溫差四度,那是上面烤蛋,下面涼蛋。

  現在。

  頂上三十七度八,底下三十七度六。

  溫差不到零點二。

  李志傑盯著那水銀柱,眼珠子不動了:

  「哥,你神了!這風扇一轉,這裡頭的空氣都活泛了?」

  最後是那根鏽死的鏈條。


  趙寶華沒用蠻力硬扳。

  先是用煤油泡。半個鐘頭,那紅褐色的鏽水順著齒輪往下淌。

  然後,端來一大罐子豬油。

  不是機油。

  主要是怕機油有毒,熏著蛋。而豬油是糧食,乾淨。

  把豬油熬化了,滾燙的油,「滋啦」一聲淋在鏈條上。油滲進去了。

  趙寶華握住手柄,跟這台機器暗暗較勁。

  猛地一發力。

  「咔吧」一聲脆響。

  修好了!

  緊接著,是那種金屬咬合的順滑聲。手柄轉動,裡頭的蛋架子,「嘩啦」一下,像波浪一樣,整整齊齊地翻轉了四十五度。

  ……

  傍晚。

  天陰沉了一整天,終於是下起小小的雪籽兒了。

  北風在窗戶紙外面呼哨。

  屋裡暖和。

  底部的爐膛里,趙寶華新添了兩塊蜂窩煤。火苗子舔著爐壁,藍幽幽的。

  泥巴外殼被烘得慢慢變干、變硬,散發出一股好聞的、暖烘烘的泥土味兒。

  機器裡頭,風扇低沉地嗡嗡響,有節奏,像心跳。

  那顆紅色的指示燈,一明一滅,像只打瞌睡的眼。

  李志傑搬了個小馬扎,守在機器邊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烤著那泥爐子散出來的熱氣。

  「哥,別說。」

  「這大傢伙糊上一層泥,看著順眼多了。聽著這動靜,我想睡覺。」

  趙寶華伸手拍了拍那熱乎乎的泥殼子:

  「睡吧。」

  「從今天起,只要它在跳,咱們明年的財路,就斷不了。」

  趁熱打鐵。

  趙寶華連夜去了鎮上,找雞炕那兒拉了二百隻種蛋。

  消毒,入孵。

  一周後。

  拿著照蛋器一照。


  那蛋殼裡頭,紅色的血管像蜘蛛網一樣布開了,中間一個小黑點,微微在動。

  那都是一隻只鮮活的小雞仔。

  成了!

  等到下周照蛋的日子,屋裡暖得像陽春三月。

  那台糊了泥的大柜子,穩穩噹噹地「嗡嗡」響著,像頭吃飽了的老牛在反芻。

  李志傑拿著照蛋器,一隻一隻地過。燈光一打,蛋殼裡透出紅紅的血管網,中間那小黑點微微搏動,看著心裡就踏實。

  就在這安寧勁兒里。

  門外風雪緊。先是聽見一陣稀碎的驢鈴鐺響,也是啞啞的。緊接著是一串咳嗽,咳得連成片,像是要把肺葉子都要咳出來。

  是王老師。

  他進了屋,眼鏡片上立時起了一層白霧。

  摘下眼鏡,胡亂在衣襟上擦了擦,坐在李志傑讓出來的小馬紮上。手裡捧著趙寶華遞過來的搪瓷缸子,熱水燙手,可他的手還在抖,那杯子蓋兒磕得「叮噹」響。

  他那件舊大衣,還是五十年代的樣式,袖口磨得露了棉絮,單薄得很,哪裡擋得住這九寒天的風。

  王老師教了一輩子書,講究的是「君子固窮」,是「不為五斗米折腰」。

  平日裡,他哪怕是吃鹹菜疙瘩,腰杆也是筆直的。

  可今兒個,那腰有點彎。

  「寶華啊……」

  王老師眼神飄忽,在那泥柜子上打轉,就是不往趙寶華臉上落:

  「這機器……弄得挺巧。那個……最近複習得咋樣了?解析幾何還有難處沒?」

  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

  趙寶華看著老人凍得發紅的鼻頭,還有那雙躲閃的眼睛,心裡跟明鏡似的。

  讀書人,臉皮薄如紙。

  要不是那是真的走投無路,王老師斷不會頂著大雪,趕著驢車來找學生。

  趙寶華沒接茬複習的事,只是往爐子裡又添了一塊煤:

  「王老師,這兒也沒外人。是不是學校有難處?您直說。」

  王老師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低下頭,盯著手裡茶缸那點浮起來的茶葉沫子。沉默了半晌,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

  終於,他抬起頭,像是下了多大的狠心,看著趙寶華的眼睛:

  「寶華,老師這張老臉,今兒個不要了。」

  「學校斷頓了。」

  「大雪封山,路斷了。那幾個住校的娃娃,家裡送不進乾糧,食堂里的一點底子也空了。孩子們正在長身體,已經喝了兩天稀粥了,餓得在教室里直打晃。」

  說到這,王老師的聲音有些啞,帶著股悲涼:

  「我想……借一百斤糧。」

  「不管是玉米面,還是紅薯干,都行。只要能填飽肚子。」

  「你放心。都記在帳上。等開了春,上面發了工資,我一定還。一兩都不差。」

  這話一出口,那股子憋在胸口、壓在嗓子眼的石頭,仿佛落地了。

  王老師深吸了一口氣,把手裡還沒喝的熱水放在桌上,然後把微駝的背,努力地挺了挺。

  他是來借,不是來要。

  這「借」字只要說得出口,這讀書人的脊梁骨,就還在,沒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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