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花冤枉錢買保溫板。
趙寶華相中的,是腳底下這片泥巴。
他領著李志傑,就在院子裡和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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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土,摻上鍘碎的麥秸,水一潑,鐵鍬翻飛。泥和得熟熟的,黏性大,還在裡頭加了點麻刀。
倆人像給老房子抹牆一樣,一層層地往那個鐵皮柜子上糊。
「這叫『土保溫』,比那保溫層差不了多少。」
趙寶華一抹泥刀,把表面收平:
「泥牆吸熱慢,散熱也慢,叫熱惰性。一旦裡頭燒熱了,哪怕外頭停電停煤兩小時,這裡頭的溫度也掉不下來。這就叫給機器穿棉襖。」
幹完活,那個原本冷冰冰、還得瑟瑟掉漆的工業鐵櫃不見了。
立在屋當中的,是個土跡斑斑的「大泥爐子」。看著丑,笨頭笨腦的。
伸手一摸,溫溫吞吞,那種踏實的熱氣順著手掌心往裡鑽。
接著,早先在破爛張那兒淘回來的舊風扇罩子和電機,派上了用場。
趙寶華把電機拆下來,安在箱體頂棚。
扇葉沒順著裝,反著扣。
「熱氣輕,往上走。底下涼,上面熱,這是老理兒。」
「我讓這風扇反著吹,把頂上積著的熱氣,硬生生壓到底下去。這就叫『強制對流』。」
通電,那扇葉呼呼轉。
趙寶華手裡拿著溫度計,八個角,上上下下,挨個測。
沒改之前,頂上三十九,底下三十五,溫差四度,那是上面烤蛋,下面涼蛋。
現在。
頂上三十七度八,底下三十七度六。
溫差不到零點二。
李志傑盯著那水銀柱,眼珠子不動了:
「哥,你神了!這風扇一轉,這裡頭的空氣都活泛了?」
最後是那根鏽死的鏈條。
趙寶華沒用蠻力硬扳。
先是用煤油泡。半個鐘頭,那紅褐色的鏽水順著齒輪往下淌。
然後,端來一大罐子豬油。
不是機油。
主要是怕機油有毒,熏著蛋。而豬油是糧食,乾淨。
把豬油熬化了,滾燙的油,「滋啦」一聲淋在鏈條上。油滲進去了。
趙寶華握住手柄,跟這台機器暗暗較勁。
猛地一發力。
「咔吧」一聲脆響。
修好了!
緊接著,是那種金屬咬合的順滑聲。手柄轉動,裡頭的蛋架子,「嘩啦」一下,像波浪一樣,整整齊齊地翻轉了四十五度。
……
傍晚。
天陰沉了一整天,終於是下起小小的雪籽兒了。
北風在窗戶紙外面呼哨。
屋裡暖和。
底部的爐膛里,趙寶華新添了兩塊蜂窩煤。火苗子舔著爐壁,藍幽幽的。
泥巴外殼被烘得慢慢變干、變硬,散發出一股好聞的、暖烘烘的泥土味兒。
機器裡頭,風扇低沉地嗡嗡響,有節奏,像心跳。
那顆紅色的指示燈,一明一滅,像只打瞌睡的眼。
李志傑搬了個小馬扎,守在機器邊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烤著那泥爐子散出來的熱氣。
「哥,別說。」
「這大傢伙糊上一層泥,看著順眼多了。聽著這動靜,我想睡覺。」
趙寶華伸手拍了拍那熱乎乎的泥殼子:
「睡吧。」
「從今天起,只要它在跳,咱們明年的財路,就斷不了。」
趁熱打鐵。
趙寶華連夜去了鎮上,找雞炕那兒拉了二百隻種蛋。
消毒,入孵。
一周後。
拿著照蛋器一照。
那蛋殼裡頭,紅色的血管像蜘蛛網一樣布開了,中間一個小黑點,微微在動。
那都是一隻只鮮活的小雞仔。
成了!
等到下周照蛋的日子,屋裡暖得像陽春三月。
那台糊了泥的大柜子,穩穩噹噹地「嗡嗡」響著,像頭吃飽了的老牛在反芻。
李志傑拿著照蛋器,一隻一隻地過。燈光一打,蛋殼裡透出紅紅的血管網,中間那小黑點微微搏動,看著心裡就踏實。
就在這安寧勁兒里。
門外風雪緊。先是聽見一陣稀碎的驢鈴鐺響,也是啞啞的。緊接著是一串咳嗽,咳得連成片,像是要把肺葉子都要咳出來。
是王老師。
他進了屋,眼鏡片上立時起了一層白霧。
摘下眼鏡,胡亂在衣襟上擦了擦,坐在李志傑讓出來的小馬紮上。手裡捧著趙寶華遞過來的搪瓷缸子,熱水燙手,可他的手還在抖,那杯子蓋兒磕得「叮噹」響。
他那件舊大衣,還是五十年代的樣式,袖口磨得露了棉絮,單薄得很,哪裡擋得住這九寒天的風。
王老師教了一輩子書,講究的是「君子固窮」,是「不為五斗米折腰」。
平日裡,他哪怕是吃鹹菜疙瘩,腰杆也是筆直的。
可今兒個,那腰有點彎。
「寶華啊……」
王老師眼神飄忽,在那泥柜子上打轉,就是不往趙寶華臉上落:
「這機器……弄得挺巧。那個……最近複習得咋樣了?解析幾何還有難處沒?」
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
趙寶華看著老人凍得發紅的鼻頭,還有那雙躲閃的眼睛,心裡跟明鏡似的。
讀書人,臉皮薄如紙。
要不是那是真的走投無路,王老師斷不會頂著大雪,趕著驢車來找學生。
趙寶華沒接茬複習的事,只是往爐子裡又添了一塊煤:
「王老師,這兒也沒外人。是不是學校有難處?您直說。」
王老師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低下頭,盯著手裡茶缸那點浮起來的茶葉沫子。沉默了半晌,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
終於,他抬起頭,像是下了多大的狠心,看著趙寶華的眼睛:
「寶華,老師這張老臉,今兒個不要了。」
「學校斷頓了。」
「大雪封山,路斷了。那幾個住校的娃娃,家裡送不進乾糧,食堂里的一點底子也空了。孩子們正在長身體,已經喝了兩天稀粥了,餓得在教室里直打晃。」
說到這,王老師的聲音有些啞,帶著股悲涼:
「我想……借一百斤糧。」
「不管是玉米面,還是紅薯干,都行。只要能填飽肚子。」
「你放心。都記在帳上。等開了春,上面發了工資,我一定還。一兩都不差。」
這話一出口,那股子憋在胸口、壓在嗓子眼的石頭,仿佛落地了。
王老師深吸了一口氣,把手裡還沒喝的熱水放在桌上,然後把微駝的背,努力地挺了挺。
他是來借,不是來要。
這「借」字只要說得出口,這讀書人的脊梁骨,就還在,沒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