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個實習生。
平日裡被劉技術員呼來喝去,是個粗使丫鬟人物,沒少受夾板氣。剛才那一幕,他看得真真切切的,心裡的火那是壓都壓不住。
他臉漲得通紅,那是憋了一肚子的氣,也是鼓足了十二分的膽。
指著劉技術員的鼻子,手指頭都在哆嗦:
「局長!您別聽他的!」
「剛才劉工是故意的!」
「趙醫生正做切口的時候,我親眼看見他故意鬆了保定的繩子!羊一撲騰,那手術刀差點就劃斷了大動脈!要不是趙醫生手穩,這羊早沒命了!」
這一嗓子,像是個火星子掉進了乾柴堆。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劉技術員的笑僵在臉上,那張嘴張著,像個被捏住了脖子的鴨子。
周圍那幾個原本不想沾事的技術員,看著局長那越來越黑的臉,風向轉了。這要是真出了事,連坐,誰也跑不了。
有人跟著附和,聲音不大,卻很實:
「是啊局長。剛才趙醫生千叮嚀萬囑咐讓他抓緊,他還在那冷笑,手底下也是虛的。」
「這簡直是拿公家財產開玩笑。這要是那一刀偏了,咱們這一屋子人,都得跟著吃掛落。」
胡局長的臉,青得像塊生鐵。
沒多廢話,手往門口一指,聲音不高,卻帶著冰碴子:
「把工作證留下。」
「這種心術不正的人,不配搞技術。去反省,滾。」
劉技術員那張臉,瞬間沒了血色。在滿屋子人像看蒼蠅一樣的目光里,把工作證往桌上一擱,縮著脖子,灰溜溜地蹭著牆根走了。
……
羊場辦公室。
煙散了,茶剛泡上,熱氣騰騰。
胡局長心情大好,巴掌拍得趙寶華肩膀生疼:
「寶華,你想要電孵機?這叫事兒?」
「剛才蘇書記跟我說了。咱們局裡倉庫還有一台『長城』。本是給國營大場配的大傢伙,雖然沒拆封,但我做主,按報廢處理。你拉走!」
趙寶華去倉庫看了看,手裡捏著那張油印的說明書,瞅了半晌。
最後搖搖頭,說道:
「局長,這大傢伙,我不能要。」
胡局長一愣,茶杯停在嘴邊:
「咋?嫌不好?這可是新的,還沒開苞呢!」
趙寶華苦笑了一下,指著說明書上那一行鉛字:
「局長,機器是好機器。但這功率……三千瓦。」
「而且必須得拉三相電。這閘一合,那那是機器啊,那是只『電老虎』。那電錶走得跟風車似的。」
他把說明書輕輕放在桌上,那是心裡算過細帳的:
「我現在雞場剛起步,哪怕孵出來幾千隻雞,光是這電費,我就得賠進去半個家底。我這小本生意,供不起這尊大佛。」
說著,他手往倉庫角落裡一指。
那裡縮著個像柜子似的機器,上面積了一層老厚的灰,還在那兒接著蜘蛛網。
「局長,我看那個就挺好。」
「淘汰下來的半自動,煤電兩用孵化箱。容量幾百個,夠用。」
「能用電,要是趕上停電了,底下塞個蜂窩煤球也能保溫。實在,不把瞎。」
胡局長聽完,沒言語。
盯著趙寶華看了幾秒,那是審視,也是琢磨。
突然,「啪」地一聲,猛地一拍大腿。
眼神里全是亮光,那是真欣賞。
「好!好小子!」
「你要是真把那台新的拉走了,我還擔心你貪大求全,最後被電費拖垮。」
胡局長指著趙寶華,衝著蘇書記笑:
「看見沒?這就叫明白人。」
「搞養殖,就是要像這樣,算盤打得精,腳底踩得實!不搞花架子,不追求假大空!這機器,給你了!」
蘇秘書看起來憂心忡忡的,問趙寶華可想好?
畢竟,這東西放這裡積灰多年,估計壞得也差不多了。
他們也沒法提供什麼幫助,都不是技術工。
趙寶華倒是不以為意,孵化箱的原理簡單,自己也能修。更何況這台機子一看,就是煤電雙功能孵化機,修理起來更簡單。
於是他將這台孵化機拖回了家。
空房剛騰出來,四白落地,除了灰,啥也沒有。
那台半自動孵化箱被抬了進來,「咚」的一聲,坐在了磚地上。
是個大傢伙,渾身的綠漆掉了大半,露著褐色的鐵鏽底子,像個打了敗仗、丟盔卸甲的老兵。
李志傑圍著這鐵皮柜子轉了兩圈,活像是在看一頭瘦得皮包骨頭的驢。
他伸出指關節,在櫃門上敲了兩下。
「咣、咣。」
聲音空洞,發飄。
「哥,這就是你不要那個嶄新的大傢伙,非要換回來的寶貝?」
李志傑撇著大嘴,一臉的嫌棄:
「我看這跟個豎起來的鐵棺材沒啥兩樣。晦氣。你看這合頁,鏽得都結了痂了,能孵出小雞?別孵出一窩鐵蛋來。」
趙寶華找了塊破布,細細地擦著櫃頂的灰,神色卻很是篤定:
「你懂個屁。」
「這叫『包漿』,是歲數。這機器骨架是好鋼,敲著響是因為裡頭空。最要緊的是這個——」
他指了指機器頂端那一根玻璃管子:
「只要這水銀導電錶沒壞就行。比現在的電子貨皮實,只要這玩意兒沒碎,這機器就能救活。」
……
通電。
指示燈閃了兩下,居然亮了,紅彤彤的。
機器轟隆隆地響了起來,動靜挺大。
半個鐘頭後。
趙寶華的手在柜子縫邊上一搭,眉頭就皺起來了。
熱氣呼呼地往外冒,燙手。
湊近了一聞,一股子捂爛了的木頭味兒,混著霉味。
這是鐵皮夾層里的保溫層爛了。那時候的保溫層多半填的是鋸末,年深日久,受了潮,早就塌了,不頂事了。
這一天得跑多少熱氣?那就是跑電,跑錢。
再看溫度計。
頂層的格子上,溫度計直逼四十多度,燙得很;而底層的格子上,堪堪只有三十五度,涼颼颼的。
要是把蛋放進去,上面是烤蛋,下面是涼拌蛋。
趙寶華伸手去搖那個翻蛋的把手。
「咔吧」一聲。
紋絲不動。鏈條徹底鏽死在齒輪上了,像是長在了一起。
李志傑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泄了氣:
「完了,哥。咱讓胡局長給忽悠了。這就是堆廢鐵,除了賣給收破爛的,啥用沒有。」
趙寶華沒泄氣。
他把袖子擼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眼裡透著股子倔勁兒:
「廢鐵?」
「到了我手裡,它是廢鐵也得給我變成金剛鑽。」
他衝著李志傑一揚下巴:
「別愣著,去,和泥!弄點稻草來!咱們給它穿層『棉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