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養殖場,蘇書記把趙寶華往獸醫室領。
白牆,水泥地。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來蘇水味兒,底下壓著股羊膻氣。
那隻XJ細毛種公羊,正側臥在手術台上。叫聲慘,不是「咩咩」的叫,是那種喉嚨里憋著氣的嘶鳴,四蹄亂蹬,渾身都在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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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穿著白大褂的技術員,圍成一圈,也是一腦門子汗,卻都插著手,大眼瞪小眼。
蘇書記把趙寶華領進門,指了指那羊,又指了指趙寶華,連句話都沒顧上交代,轉身就跑去辦公室給局長掛電話匯報了。
屋裡剩下一群「正規軍」,和一個穿著灰棉襖的「泥腿子」。
王技術員,戴著黑框眼鏡,科班生。他斜眼瞟了下趙寶華那雙滿是老繭的手,鼻子裡哼出一聲:
「胡局長這是急驚風亂投醫。這麼金貴的種羊,找個村里劁豬的來?也不怕那粗手大腳把羊給捏死了。」
劉技術員,是個老油條。
他把手裡的止血鉗往搪瓷盤子裡一扔,「噹啷」一聲脆響,打破了屋裡的死寂。
「行啊。」
劉技術員皮笑肉不笑,往旁邊讓了一步,抱著膀子靠在藥柜上:
「既然局長請的『專家』來了,那咱們就騰地兒。反正這羊要是治死了,跟咱們沒關係。咱們正好學學『土法』神術。」
趙寶華沒搭腔。像是沒聽見那話里的刺兒。
他徑直走到手術台前。
伸手,按住羊的下腹部。
硬。脹得像個充滿了氣的皮球,輕輕一按,那羊就疼得直哆嗦,後腿亂蹬。
「這羊來了以後,一直吃的啥?」趙寶華頭也不抬。
「還能吃啥?最好的料。」劉技術員翻著白眼,「豆餅、玉米、麩皮,全是精料,喝的也是溫水。伺候親爹也就這樣了。」
趙寶華收回手,心裡有了底:
「那應該是尿閉,也就是尿結石。」
他轉過身,看著那群還在看笑話的技術員,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這是富貴病。精料餵多了,磷高鈣低,那尿裡頭全是磷酸鹽結晶。
公羊的尿道長,中間還有個『乙狀彎曲』,就是個S彎。細沙子一樣的結石卡在那彎道里,把路堵死了。」
「現在這膀胱,已經憋到了極限。再晚半個鐘頭,膀胱破裂,尿毒入血,神仙難救。」
周圍幾個年輕的技術員,原本還在竊竊私語,這會兒都沒了聲。
「乙狀彎曲」、「磷酸鹽結晶」,這些詞兒從一個鄉下小伙子嘴裡蹦出來,專業得讓人發愣。
趙寶華沒理會他們的眼神,一邊挽袖子,一邊下令:
「別愣著,備皮,麻醉。我要做手術。」
「尿道造口。」
這四個字一出,屋裡炸了鍋。
劉技術員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步跳出來,指著趙寶華的鼻子:
「啥?造口?」
「你個小年輕,這書都沒念幾天,上來就敢動刀子?還把尿道切開?這手術我們在書上都沒見過幾個做成的!
你要是把羊弄廢了,以後不能配種了,把你賣了你賠得起嗎?這可是公家財產!」
趙寶華停下挽袖子的手,看著劉技術員那張扭曲的臉。
目光很靜。
「這羊現在不做,必死無疑。做了,還有活路。」
他環視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劉技術員臉上,聲音不大,卻像釘釘子:
「要是羊死了,和在座的各位都沒關係。」
「責任,我一個人擔。」
劉技術員聽了這話,嘴角扯出一絲得逞的笑,往後一退,做了個「請」的手勢:
「好!大夥都聽見了啊!這是他自己說的!讓他治!」
趙寶華沒受這激將,也沒逞能。只是熟練地戴好手套,麻醉、開刀。
在手術台上,劉技術員和王技術員作為養殖場最核心的兩個人物,一個負責固定和麻醉羊,另一個負責遞器材。
其他的,資歷尚淺,都在旁邊圍觀。
趙寶華沿著腹部切開,索引。正進行到關鍵階段,縫合管道時,一旁的劉技術員憋不住了。
他是看出來,趙寶華是真有東西。但就這麼讓他順順利利的治好?
要知道,他劉技術員現在正值升職的關鍵,說不定馬上就能轉成站長,到時候就不用苦哈哈地跟這些牛羊打交道。
要是讓趙寶華橫插一腳,攪和了他的好事……
於是他假裝手滑,故意鬆了一下固定羊後腿的繩扣。
那隻公羊雖然麻醉了,但由於劉技術員給的麻藥量不夠,以至於在受到疼痛刺激時,本能地一蹬腿!
這要是踢中趙寶華,不僅手術失敗,羊的血管也會被劃斷。
趙寶華雖然在做手術,但他警覺性極高。感覺到繩子鬆勁的一瞬間,他左手猛地一壓,用肘部死死頂住了羊的大腿根,右手的手術刀穩穩停在毫釐之間。
做完這一切,他抬頭,死死盯著劉技術員,冷聲喝道:
「想讓羊死?你負責得起嗎?抓緊了!」
這一聲暴喝帶著殺氣,劉技術員嚇得一哆嗦,趕緊重新拉緊了繩子,不敢再造次。
終於,「滋——」地一聲,積蓄在羊膀胱的尿液噴涌而出,原本鼓脹的肚子也小下來。
現在這頭羊,雖說以後只能以母羊的方式排便,但主體功能還在。未來還可以利用人工取精的方式保留繁殖力,完成縣裡的改良種大業。
門帘被風風火火地掀開。
胡局長和蘇書記一頭扎了進來,腳後跟還沒站穩,滿臉的焦色,眼睛直勾勾地往手術台上瞅。
劉技術員反應最快。
他那張原本陰沉著的臉,像變戲法似的,瞬間堆滿了笑。搶前半步,把身上白大褂並不存在的塵土拍了拍,又抹了一把額頭上根本沒有的汗,一副剛下了火線的勞苦功高樣:
「局長,您可算來了。這羊……」
他話到了嘴邊,那是準備把功勞往自個兒懷裡摟的。先把這「搶救及時」的高帽子戴上,至於趙寶華,那就是個打下手的。
話沒落地。
角落裡,一個一直悶不吭聲的年輕後生,突然往前跨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