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京市中心。
一家臨街咖啡館內。
李天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
玻璃窗外,人流不斷。
李天策端起咖啡,輕輕抿了一口。
味道苦澀。
他的視線越過街道,看向首京北方。
那裡,是辰國皇宮所在的方向。
老怪物明目張胆地帶著金智雅進了皇宮。
甚至沒有掩飾自己的氣息。
她就是故意讓他知道。
她在什麼地方。
這也讓問題重新回到了最開始。
那個老怪物如今披著辰國國王妹妹的身份,住進皇宮,身後站著整個辰國皇室。
哪怕所有皇室核心成員,都知道她是冒名頂替的怪物。
可只要辰國官方承認她的身份,她對外就是這個國家的公主。
李天策可以殺進實驗室。
也能毀掉一支裝甲部隊。
卻不能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衝進辰國皇宮,公然擊殺國王的妹妹。
那不再是私人恩怨。
也不是武者之間的廝殺。
而是一場足以撕開兩國關係的戰爭。
大夏男人殺進辰國皇宮,斬殺皇室公主。
無論事情背後藏著什麼秘密,放到明面上,都沒有任何解釋餘地。
更何況。
整個辰國的媒體、軍方和皇室,都在替那個老怪物遮掩身份。
她根本不怕李天策追蹤。
甚至巴不得他失去理智,一頭撞進皇宮。
只要李天策真的動手。
她就能披著公主的身份,站在正義的一方。
把他釘死在恐怖分子和戰爭罪人的位置上。
「還真會選地方。」
李天策放下咖啡杯。
眼神平靜。
但他更在意的,並不是老怪物如今住在哪裡。
而是她到底想做什麼。
什麼永遠不進入大夏。
什麼只要李天策離開辰國,她就不會再動大夏人。
這種鬼話,李天策一個字都不信。
老怪物本身,就是他從極光府後山的古棺中挖出來的。
她真正沉睡的地方在大夏。
她過去留下的痕跡、太陰鍊形術以及歸藏實驗的大部分根基,同樣都在大夏。
無論她在辰國披上什麼身份。
大夏才是她真正的來處。
也是她遲早要回去的地方。
她現在留在辰國,最大的目的,無非是利用皇室、軍隊和醫療體系,收集足夠多的血肉、器官和修煉資源。
修復那具殘缺的肉身。
補足沉睡數百年損失的精元。
等到她真正恢復。
又怎麼可能永遠留在辰國養老?
更何況,那條特殊器官產業鏈,橫跨大夏、辰國和東南亞。
其中牽扯的豪門、財閥、武道宗門和權貴,遠比目前暴露出來的更加龐大。
齊家。
郭家。
雲山。
沈家。
辰國皇室醫療基金。
這些都只是已經浮出水面的部分。
在大夏境內,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參與其中。
又有多少人正在等著老怪物真正回歸。
她不是突然復甦的孤魂野鬼。
而是一張覆蓋數十年,甚至更久的巨網中心。
所以李天策現在最需要知道的,不是怎樣闖進皇宮。
而是她還要在辰國停留多久。
需要收集什麼。
下一步準備去哪裡。
以及……
她究竟打算在什麼時候返回大夏。
嗡。
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
李天策低頭看了一眼。
來電號碼屬於金智雅。
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
直接按下接聽。
沒有開口。
電話那頭,同樣沉默了兩秒。
隨後,傳來金智雅壓得很低的聲音。
「李先生。」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也帶著明顯的疲憊。
李天策靠在椅背上。
「見到國王了?」
金智雅呼吸微微停頓。
「你知道我在什麼地方?」
「她故意讓我知道。」
李天策淡淡道:
「說吧。」
「她讓你告訴我什麼?」
電話另一端再次安靜。
金智雅似乎沒有想到,李天策會一開始就點破這通電話的真相。
片刻後,她才低聲開口:
「她現在頂替的身份,是辰國國王的妹妹。」
「皇室已經把所有資料修改完成。」
「醫療檔案、生活記錄、海外經歷,全都準備好了。」
「真正可能認出原主的人,也被李宰鎮秘密處理。」
「整個辰國皇室核心成員,都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公主。」
「但沒有人反對。」
金智雅說到這裡,聲音中仍然帶著一絲無法完全壓制的恐懼。
「他們想要長生。」
「國王知道她是怪物。」
「皇室長老也知道。」
「可他們還是主動向她低頭。」
「就在剛才,她用一股黑色氣息,讓一個將近九十歲的皇室長老恢復了年輕。」
「他的白髮變黑。」
「身體也像年輕了二十歲。」
「所有人都瘋了。」
「他們答應把軍隊、醫療體系和皇室財閥的資源,全部交給她使用。」
李天策靜靜聽著。
臉上沒有太大變化。
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真正讓辰國皇室接受老怪物的,從來不是李宰鎮的勸說能力。
而是他們親眼看到了衰老可以逆轉。
一個擁有無上權力的人,最害怕的東西,往往不是失去財富。
而是死亡。
只要老怪物能夠讓他們多活幾年。
這些人就敢把整個辰國送到她手裡。
「還有呢?」
李天策問。
「她給了我皇室私人秘書的身份。」
金智雅聲音越來越低。
「允許我進入皇室醫療機構、皇家基金和部分內宮區域。」
「她知道我們的計劃。」
「從我留在傳媒大廈開始,她就知道我是故意等著被帶走。」
「她也知道,我想要調查她。」
「但她根本不在乎。」
金智雅停頓了一下。
「她甚至讓我把看到的一切都告訴你。」
「嗯。」
李天策輕輕敲擊著咖啡杯邊緣。
「這才是她真正想說的話。」
金智雅一怔。
「什麼意思?」
「她不是在給你機會。」
「她是在向我炫耀。」
李天策望著窗外。
「告訴我她進了皇宮。」
「告訴我辰國皇室知道她是怪物,卻依舊選擇跪在她面前。」
「告訴我她現在擁有這個國家的軍隊、醫院、財閥和合法身份。」
「她就是想讓我看清楚她在做什麼。」
「然後讓我發現,哪怕我全都知道,也不能直接對她動手。」
金智雅臉色發白。
回想起李昭月剛才把手機扔給她時,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她終於明白。
老怪物為什麼允許自己打電話。
這不是疏忽。
更不是絕對自信下的一時興起。
而是一次赤裸裸的示威。
她把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光明正大地擺在李天策面前。
讓李天策看著。
卻無可奈何。
「那我們該怎麼辦?」
金智雅低聲問道。
「我們的計劃已經被發現了。」
「我繼續留在這裡,她也不會讓我接觸真正重要的秘密。」
「她會。」
李天策說道。
「她既然把你留在身邊,就一定會讓你看到。」
「但看到的,可能是她想讓你看到的。」
「也可能是真相。」
「對她來說,沒有區別。」
金智雅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李天策沉默片刻,忽然問道:
「你現在怎麼樣?」
金智雅眼神輕輕顫動。
她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白皙皮膚下方。
一縷極細的黑色紋路,正沿著血管緩慢遊動。
從昨晚開始。
那股冰冷氣息就已經進入了她的身體。
起初只是腰腹和肩膀發冷。
心跳變慢。
體溫降低。
就連聽力和視力,都比過去敏銳了許多。
她不知道這是控制。
改造。
還是老怪物為了防止她逃走,留下的某種印記。
她更不知道,當黑色紋路徹底蔓延全身以後,自己還會不會是自己。
「我沒事。」
金智雅用另一隻手,悄然拉下袖口,遮住手腕。
「她沒有傷害我。」
「只是把我留在身邊。」
「目前很安全。」
李天策沒有立刻說話。
金智雅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可呼吸頻率與之前相比,已經發生了很細微的變化。
隔著電話,他無法判斷具體發生了什麼。
但他不相信老怪物真的什麼都沒做。
「計劃結束。」
李天策說道。
金智雅身體微僵。
「什麼意思?」
「你的身份已經暴露。」
「她連你想要調查什麼都知道。」
「繼續留在皇宮,意義不大。」
李天策看向街對面的檢查站。
「我先把你弄出來。」
「不行。」
金智雅幾乎沒有思考,立刻拒絕。
聲音因為過於急切,甚至提高了幾分。
隨後她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又迅速壓低。
「你現在不能進皇宮。」
「這正是她想要的。」
「只要你動手,皇室就會以襲擊公主和刺殺國王的名義,把整個辰國都推到你的對立面。」
「我暫時沒有危險。」
「而且她給了我進入皇室醫療機構的權限。」
「這是我們以前無論如何都拿不到的東西。」
「金智雅。」
李天策語氣沉了下來。
「你已經被她看穿了。」
「我知道。」
「那你還留在那裡?」
「因為真相就在這裡。」
金智雅看了一眼遠處緊閉的宮殿門。
聲音雖然顫抖,卻依舊堅定。
「李先生。」
「我見過白象港地下實驗室里的那些人。」
「也見過被摘掉器官,卻還沒有死去的孩子。」
「我親手整理過幾百名失蹤者的名單。」
「他們沒有身份。」
「沒有聲音。」
「甚至沒有人知道他們死在什麼地方。」
「現在整個辰國皇室,都在主動替這個怪物掩蓋真相。」
「如果我現在離開。」
「外面的人永遠只會知道,她是一位剛剛回歸的皇室公主。」
「不會知道這張身份背後,埋著多少人的屍體。」
「你救我出去,只能救我一個。」
「可我想把這裡的真相挖出來。」
「讓所有人都知道。」
「即使會死?」
李天策問。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許久後。
金智雅才輕聲回答:
「即使會死。」
李天策端起咖啡。
卻沒有喝。
過去很長時間,他都無法理解這種人。
明明沒有改變局勢的力量。
卻願意為了所謂真相、正義和陌生人的生死,把自己送進必死之地。
可他沒有繼續勸說。
正如之前一樣。
這是金智雅自己的選擇。
他可以不認同。
但沒有資格替她決定。
「七天。」
李天策最終說道。
「七天以後,無論你查到了什麼,我都會帶你離開。」
金智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眼眶卻有些發熱。
「好。」
她深吸一口氣。
「還有一件事。」
「說。」
「大皇子李道勛可能沒有死。」
李天策目光瞬間一凝。
金智雅繼續說道:
「李宰鎮掌握大權以後,皇室對外宣布,李道勛在一次出國訪問途中遭遇海嘯,乘坐的輪船沉沒。」
「所有人都認為他已經死了。」
「但剛才進入皇宮時,我聽見兩名皇室官員在走廊里談話。」
「他們提到南洋。」
「還說那個人不能被李宰鎮找到。」
「其中一個人提到了大殿下。」
「我不能確定說的是不是李道勛。」
「也不知道他具體在哪個國家。」
「但他很可能還活著。」
「目前人在東南亞。」
李天策眼神逐漸深邃。
李道勛沒有死。
這個消息確實重要。
當初李宰鎮答應放他一條生路,卻暗中準備讓其葬身海底。
如果李道勛最終逃了出去。
那麼他手中,很可能還掌握著皇室醫療基金、器官產業鏈,以及老怪物在辰國復甦的部分秘密。
一個被趕下王位、遭親弟弟追殺的大皇子。
在東南亞隱姓埋名。
絕不可能真的什麼都不做。
「我知道了。」
李天策說道。
「這個消息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
「嗯。」
金智雅輕聲回應。
隨後又說道:
「李先生。」
「你保重。」
沒等李天策回答。
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嘟。
咖啡館內重新安靜下來。
李天策緩緩放下手機。
端起那杯早已徹底涼透的咖啡。
目光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老怪物。
辰國皇室。
李道勛。
東南亞。
幾條原本已經斷開的線,似乎又在這一刻,重新連接到了一起。
……
辰國皇宮。
大殿深處。
金智雅放下手機。
握著電話的那隻手,仍在不受控制地輕輕發抖。
她緩緩轉過身。
距離不到十米的主位上。
李昭月正斜靠在椅背上。
黑色長裙拖過台階。
一隻蒼白纖細的手掌撐著臉頰。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
從始至終。
她都坐在那裡。
安靜聽完了整場通話。
金智雅臉色蒼白。
喉嚨艱難滾動。
許久以後,才顫聲說道:
「全都是按照你說的。」
「你滿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