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炮——!」
徐輝祖的怒吼,當場被三百門重炮的齊射震碎。
轟——!!!
大地猛地往下一沉,連帶著所有人的腳底板都跟著麻了半邊。
三百顆燒的通紅的實心大鐵蛋子,扯著刺耳的破風聲,在昏黃的天底下犁出三百道紅線,結結實實砸在死寂的石頭山上!
沒有火光沖天的炸響。
只有三百下硬碰硬的悶雷,震的人心口窩發酸。
「砰!砰!砰砰砰!」
剛才還刀槍不入的岩壁,硬生生挨了這頓鐵錘,整片山體當場篩起糠來。撞擊點四周,裂縫順著岩理瘋狂往外爬。
緊接著,大塊的碎石扛不住這股子蠻力,轟隆隆地往下掉,砸出一漫天的黃土。
「哈哈!哈哈哈哈!」
李景隆蹦上一輛燙腳的炮車。他張開雙臂,迎著刺鼻的硫磺味兒,笑的活像個瘋子。
「什麼狗屁上古凶獸!什麼他娘的猾褢!」
他抽出「春雪」寶刀,刀尖直指那座直掉渣的石頭山。
「在老子大明的真理射程之內!全是紙糊的!全他娘的是土雞瓦狗!」
徐輝祖立在帥帳前,眼珠子熬的通紅,攥著劍柄的手背青筋直蹦。
他沒管周遭嚎叫的炮手,視線釘死在那片硝煙上。
九十九個弟兄的命,不能白填。
今天就是掘地三尺,也的把這幫畜生的祖墳刨出來晾晾!
「神機營!」
徐輝祖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子,精準扎進炮聲的空當。
「炮尺前移一寸!給老子……削平那山頭!」
「大明萬勝!」
「萬勝!萬勝!」
幾十萬大軍,讓這毀天滅地的動靜徹底點著了火。他們舉著刀槍,吼的山搖地動。
對怪物的忌憚,早被大明這蠻不講理的火炮洗的一乾二淨!
轟隆隆——
第二輪齊射,砸了過去。
這回,那面石頭牆終於扛不住了。
伴著一聲刺耳的山體崩裂聲,半山腰生生被轟出一個三十多丈寬的巨大豁口。碎石如雨般往下砸,煙塵直衝雲霄。
「就是現在!」
李景隆從炮車上一躍而下,翻身上馬!
「親衛營!」
「在!」
「第一個衝進豁口,砍下賊首腦袋的!」李景隆嗓門尖利,吼出來的字帶著血腥味直往人耳朵里鑽:「賞!萬金!」
轟!
「殺!」
親衛大將王闖眼珠子當場就紅透了。他一抽馬刀,野狼似的嚎了一嗓子,帶著幾百號親衛,黑潮一般卷向那個還在掉渣的豁口。
後頭數萬前軍也瘋了。腦子裡就剩下一個念頭——衝進去!拿爛命博個祖墳冒青煙的前程!
李景隆一馬當先,那張俊臉上滿是搶到頭彩的亢奮。在他眼裡,那豁口就是升官發財的敞開大門。
可戰馬剛衝到離豁口百步遠的地方。
他手裡的韁繩猛地往後一勒!
戰馬吃痛,長嘶一聲,人立而起。
「國公爺?」
副將趙虎跟著勒馬,被他這急剎車閃的不輕。
李景隆沒接茬。
他盯著那個黑窟窿,臉上的狂熱褪的乾乾淨淨,換上了一副老兵油子在死人堆里練出來的警覺。
不對勁。
太他娘的不對勁了!
炮彈開了這麼大的口子,裡頭就算全是石頭,也該聽個響吧?
可裡頭什麼動靜都沒有。
沒慘叫,沒殘肢,連一絲火藥炸出來的血腥味都聞不著!
那豁口裡,只有一片濃的化不開的黑。
「全軍止步!」
後方,徐輝祖氣急敗壞的吼聲,炸雷般砸在眾人頭頂。
數萬瘋跑的士卒被這道軍令硬生生踩了剎車。人撞馬,馬踩人,前軍陣型亂成了一鍋粥。
「報——!」
一個前出探路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跑回來。
「國公爺!豁口……裡頭是空的!」
「底下……是個……是個看不見底的黑窟窿!」
話音剛落,一股子夾著腐臭和腥臊的陰風,順著那豁口吹了出來。
被這陰風一刮,前軍將士們剛才還熱血沸騰的腦門,瞬間涼透了,寒氣順著脊梁骨直往上竄。
所有的貪念,全掉進了冰窟窿。
徐輝祖盯著那張黑漆漆的「大嘴」,後槽牙咬的咯咯響。
「傳令!」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那股子邪火:「命百戶王大山,帶死士營進洞!把裡頭的底細給老子摸清楚!」
。。。。。。。。。。。。。。
王大山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心裡門兒清,腳下這條路,九死一生。可軍令壓在頭頂,敢退半步,督戰隊的刀子就的剁下來。
「結陣!刀盾手頂前面!長槍在後!火銃兵,把火繩給老子吹亮了!」
他強行咽下反胃的酸水,拿刀鞘敲了一下旁邊新兵的鐵盔。那新兵兩條腿直打擺子,旗杆都快攥不住了。
升官發財?
去他娘的!這就是閻王爺挖好的坑!
他們這百十號人,是頭一批填進豁口的「死士營」。
腳下根本不是平地,而是一條陡的嚇人的大斜坡。兩邊石壁上全是滑膩膩的綠苔蘚,腥臭的黑水順著石縫往下滲。
沒路。
這感覺,就跟排著隊往怪物的腸子裡走一樣。
「都把招子放亮點!」王大山壓著嗓子吼,一腳深一腳淺地往下探。
正走著,前頭帶路的一個老兵腳下絆了個踉蹌,低頭用刀尖一挑。
「噗。」
一塊沾著黑血的鐵片,從浮土裡翻了出來。
帖木兒的殘甲。
老兵臉色一變,用氣音罵了句:「草!那幫韃子全折在這兒了!」
王大山的心,直接沉到了腳底板。
沙哈魯那二十萬人……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被當成豬仔全宰了?
他猛地一抬頭。
兩邊的滑溜石壁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了一排排拳頭大小的黑窟窿。
密密麻麻,如同無數隻眼睛,在暗處怨毒地盯著他們。
「小心!」
王大山剛喊出聲。
「咻!咻!咻!」
機關動了!
一排排削尖、抹著黑綠毒汁的粗木樁,從兩邊窟窿里暴射而出!
快的連眨眼的工夫都沒留!
殿後的幾個弟兄,連敵人的毛都沒看見,胸口就被扎了個對穿。那股子蠻力帶著他們,直接釘死在對面的石壁上。
慘叫聲剛起個頭,就斷了。
「舉盾!變陣!」王大山眼珠子通紅,扯著嗓子嚎。
活下來的刀盾手連滾帶爬地擠成一團,舉起包鐵的龜殼盾死撐。
沒用。
「咔嚓!咔嚓!」
鐵盾在木樁面前,脆的跟紙糊的一樣,當場被捅穿。
軍陣眨眼間碎了一地。
王大山以為這就到頭了,頭頂突然傳來一陣讓人牙酸的動靜,指甲刮擦石板的聲音越來越近。
他下意識往上看。
頭頂漆黑的穹頂上,一頭頭長滿黑毛的龐然大物,正四腳朝天倒掛著爬行。
它們低著碩大的腦袋,一雙雙黃澄澄的豎瞳,正盯著底下這群垂死掙扎的人,如同在看盤子裡的點心。
領頭的那隻,慢慢張開了血盆大口。
一滴墨綠色的酸臭涎水,從獠牙上滴落,砸在底下一面鐵盾上。
「滋——」
精鋼盾牌瞬間被燒出個大窟窿,白煙直冒。
緊接著,那頭巨獸鬆開了爪子。
王大山連刀都舉不起來,只覺頭頂的光被一坨黑毛肉山徹底蓋住。
一股子腥風,當頭砸下。
他腦子裡,就剩下這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