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口裡,死寂一片。
風從洞裡倒灌出來,帶著一股子陳年屍骸和生肉混雜的惡臭,熏的人直反胃。
沒有哀嚎,沒有求救,連兵器落地的聲音都聽不見。
王大山和他帶進去的一百個弟兄,就像一捧沙子撒進了深海,連個水花都沒見著。
「報——!」
徐輝祖眼前的親兵,連滾帶爬地撲到他馬前,整個人抖的像秋風裡的最後一片葉子。
「全……全沒了!」
「豁口……是個無底洞!」
「王百戶他們……被裡頭的怪物……活生生……吃了!」
這幾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全砸進了在場所有將領的耳朵里。
「啪!」
徐輝祖手裡的馬鞭,被他自己生生捏斷。
他的臉,黑的能滴出墨來。
恥辱!
他徐輝祖戎馬半生,平交趾,定北元,什麼時候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連敵人的面都沒見著,一百個百戰精兵,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被當成點心給吃了?
他手底下的一眾將領,更是當場炸了鍋。
「國公爺!末將請戰!」
一個長著絡腮鬍子的千戶紅著眼珠子沖了出來,單膝跪地。
「那幫畜生吃了咱們的弟兄!此仇不報,我等有何面目再穿這身軍裝!」
「末將願為先鋒!不把那幫雜碎的皮扒了,末將提頭來見!」
「請國公爺下令!我等願死戰!」
請戰聲此起彼伏,一百條人命,徹底點燃了這支大明最精銳部隊的血性。
他們不怕死。
他們怕的是死的這麼窩囊,連個響兒都沒有!
他幾乎就要下令全軍衝鋒,拿人命去把那個該死的黑窟窿填平。
可他終究是徐輝祖。
「都給老子閉嘴!」
他一聲咆哮,壓下了所有人的聲音。
「軍令如山!」
「兵法有雲,敵暗我明,當以重兵試探!」
他指著那五百個被捆成一串、跪在地上的奧斯曼俘虜。
「讓他們去。」
「讓他們去給王百戶他們探路。」
這話一出,帳前瞬間死寂。
剛才還嗷嗷叫著請戰的將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喉嚨里像是被塞了塊干饅頭,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五百個奧斯曼俘虜,在聽到翻譯官的話後,齊刷刷地抬起了頭。
他們的臉上,再沒半點活氣兒,一個個像掉了魂的泥塑木雕。
在他們眼裡,已經沒有了真主,沒有了蘇丹。
只有眼前這個穿著華麗鎧甲的東方將軍,像個高高在上的神明,漠然地宣判了他們的死刑。
「督戰隊!」
徐輝祖的軍令,乾脆利落。
「誰敢退後一步,斬!」
「誰敢喧譁,斬!」
「誰敢跪地求饒,斬!」
一百名手持斬馬刀的督戰隊士兵,面無表情地走到俘虜身後,雪亮的刀鋒,映著他們死灰般的臉。
李景隆坐在馬上,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沒說話。
他甚至覺的徐輝祖做的沒錯,用降兵的命去填一個看不見底的坑,划算。
這就是戰爭。
可就在那五百個行屍走肉般的俘虜,被督戰隊的刀逼著,一步步挪向那個死亡豁口時。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冷不丁地從眾人身後響了起來。
「嘖。」
「五百多頭牲口,就這麼填了,不可惜麼?」
眾人聞聲回頭。
只見那輛破牛車,不知何時,已經晃悠到了中軍陣前。
陳九盤腿坐在車轅上,正用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小木棍,慢條斯理地剔著牙。
那姿態,悠閒的像是在自家地頭看戲。
徐輝祖的火,「騰」的一下就竄到了天靈蓋。
「陳九!」
他打馬上前,馬鞭的斷茬幾乎戳到陳九的鼻子上。
「此乃軍國重地!再敢胡言亂語,休怪老夫不講情面!」
「來人!把他給老子轟出去!」
幾個親兵剛要上前。
李景隆卻「駕」的一聲,橫馬攔在了牛車前,衝著徐輝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徐老哥,消消氣,消消氣。」
他心裡卻長長舒了一口氣。
可算來了。
這正主再不來,徐輝祖這老頑固,非的把家底都填進去不可。
陳九吐掉嘴裡的木屑,抬起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掃了一眼氣的發抖的徐輝祖,又看了一眼那五百個已經走到豁口邊上的俘虜。
他沒理會徐輝祖的咆哮,只是輕飄飄地問了一句。
「徐國公,我問你。」
「拿五百條命,去換一個響兒,划算嗎?」
徐輝祖被這話噎的一滯,臉瞬間漲成了醬紫色。
「你放屁!老子讀的兵書比你走過的路都多!兵法之道,豈是你能揣度!」
「兵法?」
陳九樂了。
他把小木棍往車轅上一扔,看著徐輝祖,像在看一個跟他較勁的傻小子。
「俺們鄉下人刨坑抓老鼠,都知道不能拿自家的狗往裡填。」
「那叫傻。」
「的用水灌。」
「把老鼠從洞裡逼出來,再一棒槌一個,那才叫省力。」
徐輝祖氣的渾身發抖,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他堂堂大明魏國公,兵法大家,竟被一個泥腿子當眾教訓怎麼抓老鼠?哪怕是他軍事指揮超神,但是這個他也不能接受。
「一派胡言!」
他怒斥道:「此地乃戈壁荒漠,方圓百里滴水不見!你讓老子去哪兒給你變出條河來灌洞?」
陳九終於從車轅上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張被風沙吹裂的老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誰說非的用水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錐子,扎進了在場所有人的骨髓里。
「用油。」
「燒。」
兩個字,說的雲淡風輕。
徐輝祖臉上的暴怒,瞬間凝固。
他看著陳九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只覺的一股寒氣從尾巴骨直衝天靈蓋。
狠。
這他娘的是真狠!
這已經不是兵法了。
這是刨人家祖墳的絕戶計!
還沒等徐輝祖從震驚中緩過神來。
沙崗背後,那兩百萬流民組成的營地里,已經炸開了鍋。
李二狗和他哥李大毛,正跟一群同鄉縮在沙丘後面,聽著前方的動靜,嚇的臉都白了。
活吃人?
這他娘的,給再多地也不干啊!
就在這時,村長李老漢連滾帶爬地從前面跑了回來,臉上帶著一種扭曲的狂喜。
「都他娘的別躲了!陳把式發話了!」
他扯著嗓子,發出了石破天驚的咆哮。
「一桶油!」
「就用他們的黑火油,他們這地方,水缺少,但是黑火油,可不缺!」
「換他娘的十畝上好的水澆地!再加一頭大黃牛!」
整個沙丘,瞬間死寂。
下一秒。
「我操!」
李二狗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一蹦三尺高,眼睛裡冒出的綠光,比戈壁灘上的餓狼還亮。
「油!俺記得經過的那個山谷里,正在突突的冒著黑油啊!」
「搶啊!」
「把所有能燒的都給老子找出來!」
恐懼?
在十畝地和一頭牛面前,恐懼,算個屁!
兩百萬人的營地,當場就炸了!
無數的漢子,提著鋤頭,抱著瓦罐,瘋了一樣沖向山谷的方向,那架勢,比他娘的攻城還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