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的親衛營如一道黑箭,鑿穿混亂的戰場。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沙崗之上,那輛在他眼中閃耀著神聖光輝的破牛車!
「恭迎太孫殿下無上兵符!」
李景隆高舉「春雪」寶刀,聲音因激動而尖利,身上的黑貂大氅在風中狂舞,那張俊美蒼白的臉漲得通紅。
神物!這等改天換地的神物,豈是徐輝祖一介武夫能懂的?
必須由他,曹國公李景隆,這個唯一懂殿下心思的人來接管!
只要拿到手,別說全殲殘兵,橫掃西域也指日可待!
這潑天的富貴,誰也別想搶!
眼看牛車不足百步,李景隆甚至能看到那個叫陳九的泥腿子,正慢條斯理地提上褲子,一副剛放完水的舒坦模樣。
一個看守神器的土狗罷了。
他伸手就要去抓牛車的車轅。
可就在這時,一道暴喝從側翼炸響!
「李景隆!你他娘的瘋了!」
徐輝祖竟直接從戰馬上飛身撲下,那隻戴著精鋼腕甲的大手裹著腥風,掄圓了,毫無徵兆地,「啪」一聲,結結實實地抽在了李景隆那張俊美的臉上!
紫金盔當場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
李景隆整個人被這股巨力從馬背上活生生抽了下來,像個破麻袋,一頭栽進腳下那混著血水和馬糞的爛泥里。
「噗!」
李景隆一口泥水噴了出來,人徹底懵了。
他,大明曹國公,金陵第一體面人,竟被人當眾扇了耳光?
還是被徐輝祖這個老匹夫?
「徐輝祖!你敢……」
他剛從泥里抬起頭,話沒說完,徐輝祖已經餓虎般撲了上來,一腳死死踩住他的後背,對著他的後腦勺就是一頓猛捶!
「砰!砰!砰!」
「老子讓你瘋!」
「老子讓你利令智昏!」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那是你能碰的東西嗎?那是咱大明兩百萬百姓的命根子!」
周圍,雙方的親衛全都看傻了。
大明的兩位國公,此刻竟像鄉下潑皮,在爛泥地里扭打成一團。
李景隆被打得鼻血長流,滿臉是泥,他拼命掙扎,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徐輝祖!你個老匹夫!你想獨吞太孫殿下的戰功!老子跟你拼了!」
他手腳並用,竟真的翻過身,一拳砸在徐輝祖的眼眶上。
徐輝祖吃痛,罵了聲「狗日的」,一把揪住李景隆的衣領,將他從泥里提了起來。
「戰功?太孫?」
徐輝祖指著李景隆的鼻子,氣得發抖:「你他娘的腦子裡除了功勞還有什麼?你到現在還分不清誰是神仙誰是鬼嗎?!」
「我分不清?」
李景隆頂著烏青的眼眶,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和血,扯著嗓子,發出了振聾發聵的三連問。
「太孫殿下呢?!」
「金陵講武堂的沙盤密卷呢?!」
「殿下派來接應的錦衣衛暗樁呢?!除了殿下的『放狗戰術』,誰能打出這等神仙局?!」
這三句話,擲地有聲。
在他看來,這就是解開眼前一切神跡的唯一答案!
徐輝祖看著他那張因執迷不悟而扭曲的臉,忽然就不氣了。他甚至有點想笑。他鬆開手,任由李景隆像條爛狗般癱坐在泥地里,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揣著石頭當寶貝的傻兒子。
他沒有再爭辯,只是轉過身,抬起手,遙遙指向那輛破牛車。
車旁,那個叫陳九的漢子,似乎才發現這邊的鬧劇,從懷裡掏出一根半乾的大蔥,「咔嚓」一口,就著冷風,嚼得津津有味。
徐輝祖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沒有殿下。」
「沒有密卷。」
「更沒有錦衣衛。」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錐子,狠狠扎進李景隆的耳朵里。
「你說的神仙局,全是他娘的——」
「一個山東大字不識的放羊漢,拿這面破鑼,一口一口,敲出來的!」
李景隆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順著徐輝祖手指的方向,呆呆地看著那個正啃著大蔥,滿嘴辛辣氣,衣衫襤褸的邋遢漢子。
放羊的?
敲破鑼?
「不……不可能……」
李景隆的嘴唇開始哆嗦,周遭震天的喊殺聲和歡呼聲,都變成了毫無意義的嗡鳴。
他聽不見了。
「天底下……天底下除了太孫殿下……怎麼可能還有人……」
他想說,怎麼可能還有人比我李景隆更懂兵法?
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的驕傲,他那點建立在出身、地位和對太孫「獨家理解」之上的優越感,在這一刻,被一根大蔥,一面破鑼,一個正在剔牙的放羊漢,擊得粉碎。
他不是輸給了徐輝祖。
他甚至不是輸給了太孫。
他輸給了一個自己連看都懶得看一眼的……泥腿子。
陳九壓根沒興趣搭理這兩個鐵皮罐頭。
他吃完大蔥,又掏出那根燒黑的木炭,在那張畫滿了圈圈和羊頭符號的地圖上,重重地劃了一筆。
他站起身,走到牛車邊上,對著底下那群眼巴巴等著他發話的各村里長,扯著嗓子吼了起來。
那聲音,帶著一股子麥田裡長出來的、不容置疑的霸道。
「羊跑散了!前頭的羊跑得太快,後頭的羊吃不著草!」
「分!給老子分成三十個大隊!」
「每個隊,就跟在自家羊群後頭那麼跟著!不用靠太近,也別跟丟了!」
陳九拿起銅鑼,又「噹噹當」地敲了幾下。
「告訴底下那幫兔崽子,別想著一口吃成個胖子!就跟攆狼一樣,遠遠地吊著,等狼跑累了,掉隊了,再上去給它一棒槌!」
「這三百里路,是咱的草場!誰他娘的敢讓一隻羊溜出圈,老子讓他連人帶地,都滾回山東老家要飯去!」
一聲令下!
那剛剛還顯得有些混亂的兩百萬人,像是得了統一號令的蟻群,瞬間動了起來!
各村的里長吹響了骨哨,各屯的屯長揮舞著破旗。
原本龐大的人潮,迅速分化成三十股洪流,拉開一張寬達三百里的巨型驅趕網。
他們變成了一群最有耐心的獵人,開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死亡放牧!
李景隆從自閉中,被這震天的響應聲驚醒。
他看著那張正在徐徐展開、要將整個戈壁都吞噬進去的天羅地網,看著那個站在牛車上發號施令、宛若神明的放羊漢。
一股強烈的屈辱和不甘,湧上心頭!
——老子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猛地從泥里爬起來,也顧不上擦臉上的血污,幾步衝到牛車前,對著那個背影,咬碎了後槽牙。
每個字,都像是從血肉里擠出來的:
「陳……陳把式!」
他頓了頓,仿佛在用盡全身力氣咽下自己的爵位和尊嚴。
「我,大明曹國公……李、景、隆!」
說到最後,他聲音驟然一轉,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諂媚:
「願率麾下五萬瘋狗,充當您手下……最凶的那條牧羊犬!」
陳九壓根就沒回頭,像是身後那番慷慨陳詞的國公爺是團空氣。
他側過頭,對著地上「呸」地吐出一口濃黃的痰,這才懶洋洋朝著西邊那漫天煙塵一指。
聲音懶洋洋的,像在打發一隻跟在腳邊討食的野狗。
「哦。」
「前面三百里,誰也別想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