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這一聲鑼,輕飄飄的,像根雞毛,搔在四十萬聯軍緊繃到極限的神經上。
沙哈魯剛從那口滿是屍骸的鹽水井裡爬出來,滿嘴的咸苦讓他幾欲作嘔。
他聽到了鑼聲,但已經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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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局,全他娘的是騙局!
從那兩百萬泥腿子出現開始,自己就掉進了一個用人命做餌的巨大陷阱!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昔日追隨他征服世界的勇士們,此刻正為了半桶馬尿,用刀劍捅向自己兄弟的胸膛。井口周圍,屍體堆成了小山。一個斷了腿的怯薛衛,正抱著一具還在抽搐的屍體,貪婪的吮吸著從對方脖頸傷口處湧出的熱血。
「哈哈……哈哈哈哈……」
沙哈魯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整個人都在發抖。
「雄鷹……黃金血脈……」
他嘶吼著,雙手用力,將身上那件沾滿污穢的絲綢戰袍,「嘶啦」一聲撕成兩半,像是在撕碎自己可笑的尊嚴。
「原來,我只是一個供人取樂的小丑!」
就在這時。
咚——咚——咚咚咚——
鑼聲變了。
不再是之前催命的急促鼓點,反而變的舒緩、懶散,帶著一種唱完大戲準備收攤的慵懶。
隨著這詭異的鑼聲,怪事發生了。
西北方向,那堵由兩百萬人組成的黑色人牆,竟真的開始蠕動,硬生生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越拉越大,從幾十步,到幾百步,最後,竟形成了一條寬達三里的巨大豁口!
像一扇通往天堂的大門,就這麼在所有的獄惡鬼面前,敞開了。
所有正在自相殘殺的聯軍士兵,動作齊齊一頓。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下一秒。
「跑——!」
不知是誰,發出了第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
這聲嚎叫,像一顆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戰場!
「生路!是生路!」
「真主開眼了!」
三十多萬殘兵敗將,求生的本能徹底壓垮了所有理智。他們不再理會那口有毒的井,不再理會彼此的陣營。他們瘋了一般,調轉方向,朝著那道三里寬的豁口,發起了比攻城時還要決絕的衝鋒!
擋在前面的人,被身後的人浪瞬間推倒。
摔倒的人,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上萬隻腳踩進血肉模糊的泥潭。
奧斯曼的蘇丹親衛,為了搶先一步,毫不猶豫的將火槍對準了曾經並肩作戰的帖木兒重甲兵。
帖木兒的貴族騎兵,則用馬蹄,將那些跑的慢的「一目國」步兵,活活踩成肉醬。
這是一場比任何戰鬥都更加慘烈的潰逃。
沙哈魯被幾個僅存的親衛架著,也被裹挾進了這股亡命的人潮。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已成煉獄的碎葉城,又看了一眼那道寬的嚇人的豁口,臉上說不清是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是被戲耍的荒誕。
「蠢貨……大明的將領,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他嘴裡發苦,喃喃自語。
圍三闕一?兵書上抄來的教條!
放走三十萬頭餓瘋了的狼,等他們緩過氣來,必將成為大明在西域永恆的噩夢!
他,沙哈魯,還能東山再起!
沙崗之上,徐輝祖的怒吼聲幾乎要掀翻陳九屁股底下的破牛車。
他打馬衝到車前,一張國字臉漲的鐵青,手裡的馬鞭直直指向那道正在瘋狂湧出敵軍的豁口。
「陳九!你在做什麼?!」
「千載難逢的全殲之機!你為何要放虎歸山?!」
「這三十萬人一旦逃出去,不出三月,就能重新集結!到時候,我大明在西域的基業,全完了!」
徐輝祖是真的急了,氣的心口都在抽痛。他想不通,這個之前步步為營、算無遺策的放羊漢子,怎麼會在最關鍵的時候,犯下如此致命的兵家大忌!
陳九終於掀了掀眼皮,懶洋洋的看了一眼狀若瘋虎的徐輝祖,又看了一眼遠處那片人踩人的逃難盛況。
他沒有回答,只是默默的脫下腳上的草鞋,摳了摳腳底板上沾著的泥垢,動作慢條斯理。
「國公爺。」陳九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兩塊砂紙在摩擦,「你急個啥?」
他把摳下來的泥彈掉,用一種看傻子似的眼神看著徐輝祖。
「三十萬人,是被逼急了的瘋狗。真把它們堵死了,它們的反過來咬死多少咱大明的百姓?」
「這幫跟著我出來的漢子,是來掙田的、換婆娘、過好日子的,不是來給你當炮灰填命的。」
陳九重新穿上草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死一個,我都心疼。」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旱菸熏的焦黃的牙。
「把他們當羊,這麼遠遠的趕著,餓了宰一隻,渴了殺一頭,吃干抹淨了再追下一隻,不香麼?」
徐輝祖胯下的戰馬不安的刨了刨蹄子,他卻毫無知覺,只感覺渾身的血都涼透了。
圍師必闕……擊其惰歸……
他讀了半輩子兵書,奉為神明的八個字,在這一刻,被陳九用最粗鄙、最質樸的土話,給了他一個讓他渾身發涼的全新說法!
這哪裡是兵法?這是算計!是拿人心當算盤珠子撥!
這哪裡是放虎歸山?這他娘的是把一群養肥了的豬,從一個屠宰場,趕進了另一個更大、更開闊的露天屠宰場!
徐輝祖攥著韁繩的手指摳的死緊,再看陳九那張平平無奇的臉,只覺的那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尊披著人皮的、執掌生殺的古神。
他腦子裡那些兵法韜略,此刻就像一堆被踩進泥里的爛紙,連給人家當引火物都嫌髒!
豁口側翼的一處沙丘背後,李二狗和他哥李大毛嘴裡叼著草根,手裡緊緊攥著一條用幾十根牛皮繩擰成的絆馬索。
「哥,你說陳把式這是啥意思?咋還給他們讓路了?」李二狗有點想不通。
「你懂個屁!」李大毛往的上啐了一口,「陳把式讓咱幹啥,咱就幹啥!讓你在這兒趴著,就給老子老老實實趴好!」
話音剛落。
「來了!」村長李老漢壓低了聲音吼了一嗓子。
只見一個掉隊的帖木兒騎兵,因為戰馬脫力,正一瘸一拐的從他們前方幾十步外經過。
「動手!」
李二狗和李大毛對視一眼,猛的從沙丘後躥了出去!
兩人合力一扯,那根粗壯的絆馬索瞬間繃成一條筆直的線!
那名帖木兒騎兵還沒反應過來,馬腿就被狠狠一絆,戰馬發出一聲悲鳴,轟然倒的。
騎兵被甩飛出去,摔的七葷八素。
不等他爬起來,七八個扛著鋤頭的漢子就一擁而上,鋤頭、鐵鍬、石頭塊,雨點般砸了下去。
不到半刻鐘,連人帶甲,被扒的乾乾淨淨。
「下一個!」
李二狗舔了舔嘴唇,眼中冒著綠光,重新拖著絆馬索,潛伏回了沙丘之後。
這樣的「收割」,在長達三里的豁口兩側,不斷上演。
流民們三人一組,五人一隊,像草原上最有耐心的獵狼,絕不硬沖,專挑那些落單的、掉隊的、摔倒的「肥羊」下手。
傷亡,幾乎為零。
斬獲,卻堆積如山。
碎葉城的城牆上,李景隆看著城外那場壯觀的大潰逃,爆發出張狂的大笑。
他的黑貂大氅在風中狂舞,那張俊美的臉漲的通紅,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
「蠢貨!徐輝祖那個老棺材,果然是個只懂兵書的蠢貨!」
他根本沒去想陳九的算計,在他看來,這一定是徐輝祖那個老頑固在指揮!而這一切神鬼莫測的戰局扭轉,功勞,都的歸於那輛車!
那輛裝著太孫殿下「神諭」的破牛車!
「殿下……我的好殿下……您真是算無遺策啊!」
李景隆的眼中,燒著一股灼人的火焰。他看著遠處沙崗上那輛孤零零的破牛車,就像餓了十天的狼看到了最肥美的羔羊。
兵法陣圖?
不!那一定是太孫殿下賜下的,某種可以號令天的的傳世法寶!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手持那件法寶,號令天下,連龍椅上的太孫都要對自己另眼相看!他李景隆,才是那個唯一能領會殿下深意的人!
「來人!」
李景隆猛的轉身,對著城下嘶吼。
「給老子推開千斤閘!」
趙虎捂著斷臂,掙扎著上前:「國公爺,窮寇莫追啊!您這是……」
「追?」
李景隆一把推開趙虎,臉上帶著癲狂的笑意。
「老子不是去追兔子!」
他一把拔出「春雪」寶刀,刀尖遙指那輛破牛車,嗓音嘶啞,卻透著一股瘋勁兒:「老子……是去搶回本該屬於我的神跡!」
「開城門!親衛營,隨我……恭迎『太孫聖駕』!」
轟隆隆——
那扇剛剛閉合不久的斷龍石閘,在數十名士兵的合力推動下,再次緩緩升起。
李景隆翻身上馬,帶著他那數百名最精銳的親兵,如一道離弦之箭,衝出了城門。
他的目標,不是潰逃的敵軍。
而是沙崗之上,那個正準備解開褲腰帶放水的……大明兩百萬流民總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