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刮在臉上,是無數鈍刀子在來回割。李景隆的嘴裡,全是混著血腥味的沙土,他趴在一處沙梁子後面,那件曾一塵不染的黑貂大氅,現在胡亂裹在身上,沾滿了泥漿和不知是誰的腦漿。
「國公爺……」
趙虎湊了過來,獨臂上滲出的血已經染黑了繃帶,整個人瘦了一圈。
「前面有塊硬骨頭,帖木兒的一個萬夫長,叫巴塞爾的,收攏了差不多兩千殘兵,在前面那個山谷里喘氣呢。咱要不要……」
李景隆沒有回頭。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硬得能當磚頭使的麥餅,就著口水往下硬咽。
這是他從一個路過的流民小孩手裡,用一塊價值百兩的玉佩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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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虎。」
「嗯?」
「你見過狗是怎麼打架的嗎?」
趙虎愣住了,沒明白自家國公爺這沒頭沒腦的一句。
李景隆笑了,泥污糊住的面龐上,那笑容說不出的詭異和瘮人。
「不是比誰牙尖嘴利。」
「主打一個,比誰更不要臉。」
他抬手一指不遠處,那伙扛著鋤頭、正眼冒綠光四處尋摸的流民。
「去,告訴王家莊那幫兔崽子。」
「就說山谷里那個穿金甲的,是帖木兒可汗的親兒子!誰砍下他的腦袋,陳把式親口許的,賞一千畝河套好地,外加十個金髮碧眼的婆娘!」
趙虎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帖木兒可汗的兒子?
這他娘的不是睜眼說瞎話,缺了大德嗎!
「國公爺!這……這是假軍情!要是讓陳把式知道了……」
李景隆霍地轉過頭,那雙曾經妖異俊美的眸子,現在只剩下野獸般的陰冷和狠厲,再無半分人味兒。
「他知道個屁!」
他一把揪住趙虎的衣領,快要貼著他的面頰低吼,唾沫星子噴了趙虎一臉。
「這是放狗!不是他娘的打仗!」
「老子!就是那條最瘋的狗!懂嗎?」
趙虎被他吼得一個激靈,看著自家國公爺那張扭曲的面孔,只感到比戈壁灘上的餓狼還嚇人,膽都快裂了。
他慌不擇路地跑了。
很快,一個驚人的「消息」在流民中炸開了鍋。
「聽說了嗎?前面山谷里有條潑天的大魚!帖木兒可汗的親兒子!」
「一千畝的!十個婆娘!我滴個親娘姥姥,這輩子值了!」
「沖啊!殺瘋了!搶不到腦袋,搶條大腿回去也能換幾畝薄田!」
數萬名流民被這消息刺激得紅了眼,嗷嗷叫著,從四面八方朝那個小小的山谷涌了過去。
李景隆冷冷看著這一切,面無表情。
他對著身後的親衛營,打了個手勢。
「我們……繞後。」
「等他們咬起來,我們去……撿骨頭。」
他,大明曹國公,金陵第一紈絝。
現在,正用著自己曾經最瞧不起的、最下三濫的手段,玩得不亦樂乎。
因為他發現,這種感覺……
真他娘的爽。
。。。。。。。。。。。。
「水……給我水……」
巴塞爾靠在一塊滾燙的岩石上,嘴唇已經裂開了一道道血口子,每一次呼吸都伴著灼痛。
他麾下最精銳的兩千怯薛衛,如今只剩下不到五百人,一個個被太陽曬得快成了人干,東倒西歪地躺在山谷里。
他們逃出來了。
從那地獄般的碎葉城,從那道詭異的豁口。
可轉念一想,他們又何曾逃出來過。
身後,那些該死的東方農夫,化作一群跗骨之蛆,不遠不近地吊著他們。
他們不進攻。
他們只是跟著。
每當有士兵因為脫水或疲憊而掉隊,那些農夫就會變成草原上的鬣狗,一擁而上。
沒有慘叫。
因為連骨頭都不會剩下。
「將軍……我們……我們被包圍了!」
一名斥候慌張地跑了過來,面如死灰。
巴塞爾艱難的抬起頭。
山谷的入口、兩側的山脊,所有他們能看到的地方,都站滿了黑壓壓的人頭。
那些人,扛著鋤頭,拿著糞叉,嘴裡嚼著不知名的草根,那神情,是在看一群被圈養待宰的牲口,安靜地看著他們。
沒有喊殺聲。
沒有戰鼓。
只有一種令人壓抑的沉默。
一道寒意,順著巴塞爾的尾椎骨「噌」的一下直衝天靈蓋!他渾身的血液霎時凍住了。
這不是包圍。
他終於明白了。
這是……圍觀。
圍觀一群即將渴死的獵物,在做最後的掙扎。
「將軍!跟他們拼了!」
一名年輕的百夫長拔出彎刀,雙目通紅。
「我們是帖木兒的雄鷹!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
拼了?
巴塞爾看著周圍那些連站起來都費勁的士兵,扯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拿什麼拼?
用乾涸到冒煙的喉嚨去嘶吼嗎?
就在這時,一個讓他亡魂皆冒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聲如奔雷。
「那個穿金甲的!是帖木兒可汗的兒子!」
「殺了他!一千畝的!」
嘭——!
山谷外,那數萬名「圍觀」的農夫,霎時變成了數萬頭被徹底點燃的瘋獸!
他們發出震天的嚎叫,揮舞著簡陋的武器,從四面八方,以山崩海嘯之勢,朝著山谷唯一的出口,壓了過來!
巴塞爾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為什麼?
為什麼他們會曉得自己的身份?
不對!
可汗的兒子?
他終於明白了。
這是個圈套!一個用他的命做誘餌,來引爆所有瘋狗的惡毒圈套!
他看著那片黑色的死亡浪潮,感受著大地在腳下劇烈地顫動。
他慢慢舉起手中的彎刀,對準了自己的脖子。
雄鷹,就該有雄鷹的死法。
可刀鋒還沒碰到皮膚。
七八個餓瘋了的流民,已經餓虎撲食般撲了上來,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別動!別弄壞了那身金甲!那能換一頭牛!」
「他的靴子是我的!」
沉重的鐵鍬,呼嘯著,重重拍在他的後腦勺上。
黑暗,霎時吞噬了一切。
「哥!哥!我搶到了!我搶到一隻金靴子!」
李二狗抱著一隻鑲滿寶石的華麗馬靴,在屍體堆里興奮地打滾,笑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他哥李大毛,正費力的從一具帖木兒百夫長的屍體上往下扒鎖子甲。
「出息!」
李大毛啐了一口,滿臉嫌棄。
「一隻破鞋就把你樂成這樣?瞧瞧人家王家莊的,直接卸了人家一扇門板大的金盾牌,聽說能換二十畝地!」
李二狗笑不出來了。
他看了看手裡的金靴子,又看了看不遠處,幾個王家莊的漢子正嘿咻嘿咻地抬著一面金光閃閃的闊大盾牌,口水差點流下來。
「哥……那……那我們下一個搶什麼?」
李大毛把扒下來的鎖子甲往肩上一扛,兩眼在戰場上四處踅摸,活似個在集市上挑揀好貨的屠夫。
「陳把式說了,攆著羊,慢慢殺。不急。」
他指了指遠處那片繼續向西移動的潰軍。
「羊多的是,肉,有你吃的。」
「走!跟上!去晚了,連羊湯都喝不上熱乎的!」
李二狗一聽,立馬把金靴子往懷裡一揣,扛起鋤頭,屁顛屁顛的跟了上去。
在他身後,小小的山谷,已經被徹底「打掃」乾淨。
除了被鮮血染紅的土地,什麼都沒剩下。
徐輝祖放下了千里鏡,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只覺肺里滿是沙子。
他的身後,副將的嘴巴張得老大,半天沒合上。
「國……國公爺……」
副將的聲音都在抖,跟見了鬼一般。
「剛才……那是曹國公他……他散布的假軍情?」
徐輝祖沒說話。
他眼角狂跳,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本被他翻爛的兵書,第一次覺得那玩意兒有點燙手。
他看著遠處那個穿著破爛黑貂大氅的身影,正指揮著手下,熟練的從屍體堆里「撿拾」著有價值的戰利品。
那動作,那神態,比那些幹了一輩子扒皮活兒的流民,還要熟練,還要心安理得。
這他娘的……還是金陵城裡那個連茶杯沾了灰都要換掉的曹國公?
「他不是在散布假軍情。」
徐輝祖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
「他只是……」
「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打法。」
「國公爺,我們現在怎麼辦?」副將問。
「跟上。」
徐輝祖重新拿起千里鏡,望向了遙遠的西方。
「跟著這群羊,也跟著這群瘋狗。」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是在自言自語。
「我倒要看看,那個放羊的,究竟要把這幾十萬頭羊,趕到什麼地方去。」
他的視線,越過混亂的戰場,越過那三十萬亡命奔逃的潰軍,落在了地平線的盡頭。
那裡,空無一物。
但徐輝祖卻覺出一陣莫名的寒意,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這條路的終點,定然不是一片坦途。
那裡,想必有某個更大、更恐怖的東西,在等著他們。
就在這時,他千里鏡的視野里,出現了一樣東西!
不是城池。
不是關隘。
也不是綠洲。
而是一排……一排排用削尖了的巨大原木,臨時搭建起來的,望不到頭的……
拒馬!
這些拒馬,化作一道道憑空出現的闊大柵欄,橫亘在潰軍逃亡的必經之路上,將原本寬闊的戈壁,強行分割成了十幾條狹窄的死亡通道!
而每一條通道的盡頭,都有一支流民組成的「狩獵隊」,正拿著磨好的長矛和絆馬索,嚴陣以待!
徐輝祖拿著千里鏡的手,驟然一抖!
這……這是什麼時候建的?
他們是神仙嗎?
「不……」
徐輝祖腦中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更可怕的念頭。
「不是剛建的……」
「是早就建好了的……」
「這三百里的每一步,原來……都在那個放羊漢的算計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