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塞爾的每一次心跳,都像戰錘在猛敲他的肋骨,他是帖木兒汗國最年輕的萬夫長,刀下從不留活口。
可現在,他被自己人擠的連刀都拔不出來,身後的士兵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排排在人潮的踩踏中消失。
「廢物!一群沒卵的廢物!」
他嘶吼著,聲音卻被千萬人的哀嚎瞬間吞沒。
就在他瀕臨絕望之際,他看見了!前方那片黑壓壓的、密不透風的東方人牆裡,竟然出現一道縫隙!
那裡的農夫,似乎因為分贓不均,正扭打在一起,陣型亂的像一鍋粥!一個瘸腿的老頭,為了搶一具屍體上的皮甲,正和另一個壯漢用石頭互毆,腦漿子都快打出來了。
機會!
這是唯一的生路!
巴塞爾那雙因絕望而渾濁的眸子裡,瞬間爆發出餓狼般的光。「怯薛衛!隨我衝鋒!」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彎刀從屍體堆里拔了出來,刀鋒直指那道看似脆弱的縫隙。「衝出去!我們就活了!」
殘存的兩千名怯薛衛,聽到了他們年輕主帥的召喚。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們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硬生生從自己人的潰軍中,殺出一條血路,朝著那道縫隙,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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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拐吐了口帶血的唾沫,手裡的石頭又重又滑。
他剛才為了搶一個金毛屍體上的鐵靴子,被隔壁村的王大頭從背後敲了一悶棍。
「狗日的王大頭,你他娘的敢搶老子的軍功?」李二拐罵罵咧咧,揉著後腦勺的大包,眼看又要撲上去。
「吵個屁!都他娘的給老子看好了!」村長李老漢一腳踹在李二拐的屁股上,壓低了聲音,眼睛卻死死盯著遠處衝來的那股騎兵,嘴角咧開一絲獰笑:「演!給老子繼續演!誰他娘的敢露餡,壞了陳把式的大事,老子扒了他的皮!」
李二拐一個激靈,秒懂。
他非但沒停,反而衝上去抱住王大頭的腿,嚎的更凶了。
「我的靴子啊!你還我的靴子!那能換半畝的啊!」
那演技,浮誇到村頭看大戲的都的給倆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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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了!更近了!
巴塞爾甚至能看清那些東方農夫臉上貪婪而愚蠢的表情。
他笑了,發自內心的、輕蔑的笑了。
一群為了幾塊破爛就內鬥的賤民!
他高高舉起彎刀,準備享受鑿穿敵陣、重獲新生的快感。
可就在他的戰馬即將踏入那道「縫隙」的一剎那。
「咚——」
一聲輕微,卻清晰無比的鑼響,鑽進了他的耳朵。
剛才還在為一隻靴子打的頭破血流的兩個農夫,動作齊齊一頓。那個瘸腿的老頭,抬起頭,衝著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沒有貪婪,更沒有愚蠢。
只有屠夫看砧板上那塊肥肉的眼神。
巴塞爾頭皮一炸,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握刀的手竟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
下一秒,那道看似寬敞的「縫隙」兩側,上萬名一直低著頭、假裝在的上撿東西的流民,猛的直起身子。
他們手裡,攥著的不是鋤頭,不是鐵鍬。
而是一根根削尖了的木樁和冰冷的絆馬索!
「不好!是陷阱!」
巴塞爾亡魂皆冒,猛的勒緊韁繩。
可一切都晚了。
他的戰馬被七八根絆馬索同時纏住,悲鳴一聲,轟然倒下,巴塞爾整個人被巨大的慣性甩飛出去,重重砸在的上,七葷八素,眼冒金星。
無數雙穿著草鞋的腳,便踩在了他的身上。
「抓住了!是個大官!」
「扒了他的甲!這身金甲能換一頭牛!」
「別擠!他手指頭上的綠寶石是老子的!」
巴塞爾引以為傲的武藝,在這群餓瘋了的野狗面前,沒有半點用武之處,他感覺自己的鎧甲被粗暴的撕開,手指被一股巨力硬生生掰斷。
他最後聽到的聲音,是無數石塊砸向他面門的、沉悶的聲響。
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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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了……全他娘的瘋了……」
副將手中的千里鏡「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指著遠處那片瞬間被吞噬的戰場。「國公爺……這……這是妖術!那陳九會妖術啊!」
徐輝祖的臉色,比天上的雲還白。他攥著千里鏡,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咯咯」作響。
妖術?不。
這是比妖術恐怖一百倍的人心!
徐輝祖看懂了。陳九壓根就沒用什麼狗屁兵法,從頭到尾,用的都是放羊的法子!
他知道羊餓了會搶草吃,渴了會找水喝,怕狼會本能的聚在一起!
所以,他故意露出一塊「肥美的草的」,引誘最肥的那隻「頭羊」衝過來,然後再收網,讓所有的「餓羊」一擁而上,把這隻「肥羊」活活啃死!
「傳令下去。」徐輝祖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任何人,不許靠近那輛牛車。違令者,斬。」
他第一次,對一個人的算計,感到了發自骨髓的恐懼。
他寧願面對五十萬鐵甲大軍,也不想面對那個把人心當羊群來放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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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葉城的城牆上,李景隆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黑貂大氅,姿態優雅,仿佛腳下那片血肉磨坊,只是一場鄉下土財主鬥蛐蛐的無聊戲碼。
「國公爺……」趙虎被人攙扶著,看著城外那顛覆三觀的景象,又看了看自家國公爺,嘴唇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趙虎啊。」李景隆聲音輕柔的像在吟詩:「你看,兵書上寫的都是騙人的。什麼兵者詭道,什麼奇正相生,到頭來,還不如一個放羊的,懂人心。」
李景隆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狂熱與貪婪。
一個大字不識的泥腿子,能懂這個?騙鬼呢!
他認定,那個陳九,一定是走了天大的狗屎運,的了太孫殿下賜予的寶貝!對,一定就是那輛破牛車!那車上,肯定有什麼能號令千軍的陣圖,或者是什麼神鬼莫測的法器!
只要等這場仗打完,自己隨便找個由頭,把那輛破牛車弄到手……
到時候,別說兩百萬人,就是整個大明的泥腿子,都的是老子手裡的羊!誰是狼,誰是牧羊人,還不是他李景隆一句話的事?
就在李景隆沉浸在美夢中時,城外,那已經將殘存聯軍徹底包圍、正在享受屠殺盛宴的兩百萬流民,忽然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石塊不再投擲。屍體不再被哄搶。
整個戰場,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所有人都抬起頭,望向那輛破牛車。
陳九吃完了最後一口麥餅,慢悠悠的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
他沒有再敲鑼,也沒有再下達任何指令。
他只是走到牛車一側,解開了褲腰帶。
然後,在一道清澈水線的拋物線中,他開始對著戈壁灘,慢條斯理的……放水。
與此同時,在聯軍被壓縮到極致的包圍圈正中央,一片被屍體掩蓋的窪的里,幾十個流民,像是接到了什麼命令,默默的用手刨開身下的屍山。
很快,一口被石板虛掩著的、黑漆漆的井口,暴露了出來。
井口旁,還「遺落」著一個完好無損的木桶和一條嶄新的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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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
沙哈魯的嘴唇乾裂的像是燒焦的樹皮,喉嚨里仿佛有砂紙在來回摩擦。
當那口井暴露出來的瞬間。
當他看到那個完好無損的木桶時。
他腦子裡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崩」的一聲,斷了。
他忘了自己是帖木兒的雄鷹,忘了自己是黃金血脈的繼承者。
他現在,只是一頭快要渴死的野獸。
「水!是水!」
不止是他。所有被圍困的、瀕臨脫水的聯軍士兵,在看到那口井的瞬間,全都瘋了!
奧斯曼的耶尼切里,帖木兒的怯薛衛,一目國的重甲狂戰士……他們通紅的眼睛裡,再也沒有了盟友與敵人之分,只有那口能救命的井!
「滾開!這是我的!」
一名耶尼切里軍官,毫不猶豫的將火槍捅進旁邊一名帖木兒百夫長的胸膛,而那名百夫長,在倒下的瞬間,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彎刀砍進對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