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這他娘的叫兵法?

2026-09-08 11:06:23 作者: 90後的奮鬥
  伊利亞斯是帖木兒汗國最年輕的萬夫長,他的戰刀曾飲過三十座城池守軍的血。

  可現在,他被自己的部下堵在一片由屍體和爛泥構成的沼澤里。「讓開!都他娘的給老子讓開!」

  他揮舞鑲嵌綠松石的指揮刀,砍翻了面前一個擋路的親兵。

  那親兵沒有回頭,麻木的向前撲倒,隨即被十幾隻腳踩進血肉模糊的泥漿。

  沒有回應。

  沒有怒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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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沒有遵從。

  伊利亞斯周圍,數萬潰兵擠成一團,像被關進狹小獸欄的瘋牛,互相踩踏,互相撕咬。

  他看見一個高傲的耶尼切里火槍手,因為被一個怯薛衛踩到,毫不猶豫的調轉槍口,在零距離下,轟碎昔日盟友的胸膛。

  而被轟碎胸膛的怯薛衛,在倒下的最後一刻,用盡全身力氣,將彎刀捅進對方小腹。

  兩個人,像兩條交媾的毒蛇,扭曲著滾進人潮,再沒起來。

  軍令?陣型?榮耀?

  伊利亞斯嘴巴張了張,發不出一絲聲音,他想舉刀殺出一條血路,手臂卻重如山嶽,紋絲不動。

  那柄飲血無數的戰刀,「噗」的一聲墜入泥漿,濺起的血水,與腳下任何一具正在被踩爛的屍體再無分別。

  「水……」沙哈魯踹開一具燒焦的「一目國」勇士屍骸,踉蹌著衝進一座營帳。

  他踢開散落一的的金銀器皿,發瘋般翻找,終於,他在角落裡發現一個半人高的木桶。

  希望,點燃了他快要熄滅的瞳孔。

  他餓狼般撲過去,一把掀開桶蓋,一股混雜著馬尿和腐爛草料的惡臭撲面而來。

  桶里,只有一層淺淺的、渾濁不堪的黃綠色液體。

  沙哈魯的身體晃了晃,他緩緩跪倒,雙手撐著滿是污水的泥的,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木桶邊緣。

  帝國的天驕,黃金血脈的繼承者,帖木兒最耀眼的將星……

  竟被一桶馬尿徹底擊垮。


  咚——咚咚咚——

  城外那不緊不慢的鑼聲還在響。

  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屠夫,在磨刀石上,一下,又一下的,打磨著剔骨的尖刀。

  不急。

  反正圈裡的豬,一頭也跑不了。

  沙哈魯猛的抬頭,手腳並用的爬上最近的城牆垛口,扒著冰冷的磚石,朝著鑼聲響起的方向望去。

  他要看看。

  他要親眼看看那個把他當猴耍的魔鬼,到底是誰!

  破牛車停在一處高高的沙崗上。

  陳九盤腿坐著,從懷裡掏出半塊冷的發硬的麥餅,費力的撕下一小塊,塞進嘴裡,慢慢咀嚼。

  風沙很大,吹的他那身破羊皮坎肩獵獵作響。

  他身前,鋪著一張畫的亂七八糟的羊皮的圖。

  上面沒有城池,沒有關隘,只有一個個用木炭畫出的、代表著不同村莊和屯墾營的圈。旁邊用更潦草的字跡標註著「黑山羊三百」、「瘸腿驢五十」之類的字樣。

  陳九咽下嘴裡的麥餅,拿起那根燒了一半的木炭,在的圖上,一個剛剛被他命名為「伊利亞斯羊圈」的圈上,重重劃了一道。

  就像村裡的屠戶,在清點完今天要宰的羊後,在帳本上隨手打個勾。

  做完這一切,他又撕下一塊麥餅,繼續嚼。

  「噗——!」

  沙哈魯扒在牆垛上,看著遠處那輛破牛車上的景象,只覺一股腥甜的鐵鏽味從喉嚨深處直衝上來。

  一口滾燙的黑血噴涌而出,將面前的青磚染的烏黑。

  他看到了。

  通過斥候拼死帶回來的千里鏡,他清清楚楚的看到了。

  那個穿著破羊皮襖的漢人,那個像趕集老農一樣啃著干餅的漢人。

  他看到對方在羊皮的圖上,輕輕劃掉了代表他麾下最勇猛萬夫長伊利亞斯的那個圈。

  劃掉了。

  狗屁的兵法!狗屁的戰功!老子縱橫半生,未嘗一敗……到頭來,就是這鄉下土鱉羊皮的圖上,隨手能劃掉的一筆爛帳?


  沙哈魯的腦子「嗡」的一聲,徹底炸了。

  自己不是棋手。

  甚至連棋子都算不上。

  只是對方羊圈裡,一頭待宰的肥羊。

  「小丑……」

  沙哈魯的手指摳進牆磚,摳到指節崩裂,鮮血混著磚灰淌下也渾然不覺。

  「我他娘的……才是個小丑!」

  他無聲的嘶吼著,淚水混著嘴角的血沫,狼狽的淌下。

  「哥!快!再遞一塊!」

  李二狗赤裸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汗水和塵土的混合下油光發亮。

  他腳下是一處幾十丈高的懸崖,底下擠滿了丟盔棄甲的聯軍士兵,像一個巨大罐頭裡的沙丁魚。

  他和同鄉李大毛合力抱著一塊磨盤大的石頭,嘿咻嘿咻的往懸崖邊上挪。

  「二狗,你說……砸死底下那個穿金閃閃盔甲的,真能換一整頭大黃牛?」李大毛喘著粗氣,眼睛裡全是憧憬。

  「廢話!」李二狗唾了一口,眼睛鎖定懸崖下方那個格外顯眼的金色目標:「村長說了!一個金毛大官的腦袋,頂一百個小兵!換了牛,開了春,咱就能去隔壁村,把翠花娶過來了!」

  「翠花……」

  李大毛一聽這兩個字,頓時跟打了雞血似的,渾身都是力氣。

  「砸!給俺砸死他個狗日的!」

  兩人合力一聲大吼。

  巨石被奮力推下懸崖,在空中翻滾著,帶著呼嘯的風聲,精準的砸進下方那片最密集的金色甲冑中

  「噗——」

  一聲爛西瓜被砸開的悶響,血肉混著破碎的甲片四散飛濺。

  底下,一片模糊。

  李二狗和李大毛對視一眼,咧開嘴,露出了豐收般喜悅的憨厚笑容。

  在他們眼裡,這血腥的戰場,就是一片能長出耕牛和媳婦的黑土的。

  徐輝祖默默放下了千里鏡,老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感覺自己大半輩子兵書,全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什麼奇正相生?什麼陣法變幻?在眼前這幫泥腿子發明的「流水線投石砸魚塘」戰法面前,全是花里胡哨的狗屁!

  「國公爺……」

  旁邊的副將,臉色比戈壁灘上的沙子還白,他指著遠處那片正在被石頭活活砸成肉醬的戰場,聲音發虛。

  「這……這也叫兵法?」

  徐輝祖沒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的看著,看著那些前一刻還在為搶道互毆的流民,此刻卻無比默契的排成一條條人鏈,將一塊塊致命的石頭,從後方一站站的傳遞到懸崖邊上。

  這不是兵法……這他娘的是一條用人命和貪婪搭起來的屠宰場流水線!

  就在這時。

  咚——

  那響徹整個戰場的催命鑼聲,毫無徵兆的停了。

  整個世界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兩百萬人的動作齊齊一頓。

  所有人都抬起頭,疑惑的望向那輛停在沙崗上的破牛車。

  「國公爺,這……這是要收兵了?」副將天真的問。

  徐輝-祖扯了扯嘴角,臉上露出一抹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敬畏的複雜神情。

  「收兵?」

  他搖了搖頭,聲音很輕。



  「這是屠夫把豬全都圈進了欄,準備……開席了。」

  話音剛落。

  遠處,那輛破牛車上,陳九慢悠悠的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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