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那聲音很輕,像一根木槌,不小心磕在了生鏽的銅盆邊上。
城牆上,李景隆剛欣賞完一場盛大的「投石雨」,臉上瘋狂的笑意還未散去,這突兀的鑼聲便鑽進了他的耳朵。
城內,沙哈魯沒有在意。
他一腳踩爆一名「一目國」勇士燒焦的頭顱,一步步走進這座他用十萬條命換來的城池。
贏了!狂喜的燥熱感沖刷著四肢百骸,爽得他骨頭都輕了三兩!
可緊接著,第二聲響了。
咚——咚咚咚——
這聲音,帶著一種散漫而詭異的節奏,三長兩短,不急不緩,從四面八方傳來。
它不像戰鼓,沒有激昂的殺氣。
倒像是鄉下某個蹩腳的野台班子,在給一場滑稽的猴戲伴奏。
「什麼動靜?」沙哈魯皺了皺眉,腳下的血漿黏膩得讓他有些不快。
沒有人回答他。
所有衝進城的聯軍士兵,都和他一樣,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呆立原地。
焦黑的糧倉框架,散發著惡臭的井口,還有空無一人的營房。
一座死城。
「水呢?糧食呢?」
一名帖木兒千夫長發瘋般沖向最後一座尚且完好的倉庫,一腳踹開大門。
裡面,空空如也。
只有地上撒著一層白色的粉末,是生石灰。
「報——!主帥!」
被繃帶捆成粽子的哈桑,被人用擔架抬著,瘋了一樣地指著城外。
「那些……那些農夫!他們……他們把城圍起來了!」
沙哈魯一把奪過旁邊親衛的千里鏡,霍然轉身望向城外。
千里鏡的視野里,黑壓壓的人潮,已經從四面八方合圍。
他們沒有衝鋒,只是不緊不慢地走著,意在收攏一個巨大的捕獸網。
而在人潮的最外圍,無數火把亮起,正朝著他最後的後備營和輜重部隊燒去!
「一群拿著鋤頭的賤民!他們憑什麼!」
沙哈魯手裡的千里鏡「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他踉蹌半步,渾身發軟,嘴裡無意識地呢喃:「不……不可能……」
他還有三十萬大軍在城外!他還有十萬最精銳的重甲武士在城內!
他怎麼會輸?小丑竟是我自己?!
咚——咚——咚咚咚——
那該死的鑼聲,還在響。
跛腳可汗的拐杖,第一次拿不穩了。
他那雙看過無數風浪的老眼,如今只剩下赤裸的恐懼。
「派一支騎兵出去!衝散他們!」他對著身邊一名萬夫長嘶吼。
那名萬夫長甚至來不及領命,一支五千人的帖木兒精銳騎兵,已經自發地從軍陣側翼沖了出去,試圖鑿穿那看似薄弱的人潮。
馬蹄如雷,鐵甲如山。
跛腳可汗的心頭,燃起最後一線希望。
這是草原民族賴以生存的鐵律,沒有任何步兵,能抵擋重騎兵的集團衝鋒!
可下一秒,他看到了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一幕。畫風,徹底不對了!
面對衝鋒的鐵騎,那些衣衫襤褸的東方農夫,沒有結陣,甚至沒有躲閃!
他們只是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張開雙臂,主動迎了上去!
第一排騎兵的長刀,輕易地將他們劈成兩半。
可那些被砍斷了胳膊、捅穿了肚子的農夫,倒下時竟死死抱住了馬腿!
他們用牙齒去咬!用指甲去摳!
一名騎兵連人帶馬被七八個農夫撲倒在地,他還沒來得及揮刀,身上就趴滿了人。一隻手摳掉了他的眼珠,一隻手扯斷了他的耳朵。
還有人,直接張開嘴,一口咬在了他暴露在外的脖頸上!
沒有慘叫。
只有野獸進食的咕噥聲和骨肉被撕開的、令人牙酸的悶響。
這不是打仗。
跛腳可汗胃裡一陣翻攪,那股子熟悉的血腥味混著酸水湧上喉頭,卻被他硬生生用一聲咳嗽壓了下去。他征戰一生,屠過城,滅過國,可他媽的就沒見過……仗還能這麼打!
這是兩百萬頭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餓鬼,在開席!
而他引以為傲的五千鐵騎,就是被扔進餓鬼群里的五千隻肥羊。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那支騎兵,連人帶馬,被活生生、赤手空拳地……吃掉了。
連一塊完整的甲片都沒剩下。
咚!咚!咚!咚!咚!
城外的鑼聲,節奏陡然加快!
那不再是散漫的猴戲伴奏,而是急促的、敲在人心臟上的催命鼓點!
四面八方那原本還在緩步推進的人潮,一聽到這鼓點,便得了軍令似的,開始集體加速,向著城牆的方向,發起了總攻!
沙哈魯的心理防線,被這急促的鼓點徹底敲碎。
他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不是什麼烏合之眾。
這是一個獵人,一個技藝精湛到恐怖的獵人,正指揮著兩百萬頭餓狼,來圍獵他這頭所謂的猛虎!
「撤!」
「向西!全軍向西突圍!」
沙哈魯被逼到絕路,嘶啞地咆哮起來,全無理智可言。
他放棄了思考,放棄了所有戰術。
他只想逃離這片被鑼聲支配的、噩夢般的獵場!
這個指令,通過聲嘶力竭的傳令兵,迅速傳遍了整個聯軍大營。
於是,四十萬大軍,開始調頭。
一場自己人踩死自己人的大戲,開鑼了。
奧斯蘭是一名普通的斥候。
他甚至沒聽清萬夫長喊的是什麼。
他只感到一股巨力從身後推來,緊接著,一匹受驚的戰馬嘶鳴著倒下,沉重的馬身將他死死壓在下面。
肋骨斷裂的聲音,自己都能聽見。
他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肺里的空氣被擠壓得一乾二淨。
他看到自己的萬夫長,正揮舞著牛皮鞭,瘋狂抽打著前面擋路的士兵,試圖殺開一條血路。
可那些士兵,只是麻木地、空洞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回望的目光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絕望。
然後,更多的人潮湧了上來,將那位萬夫長連同他的戰馬,一起踩進了泥里。
奧斯蘭的視野開始模糊。
他聽到身邊的同伴,在用突厥語絕望地呼喊著真主的名字。
他聽到耶尼切里的火槍手,為了搶奪一個逃生的空隙,朝著曾經的盟友——帖木兒的重甲兵,扣動了扳機。
刀劍砍在同胞的身上。
整個世界,只剩下骨骼碎裂的聲響,和無盡的慘嚎。
奧斯蘭慢慢閉上了眼。
原來,地獄,就是這個樣子的。
「這……這……」
副將手中的黃銅千里鏡,「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指著遠處那片混亂的戰場,嘴唇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徐輝祖沒有說話。
他只是死死攥著千里鏡,手背上青筋暴起,根根虬結。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讀了半輩子兵書,從《孫子兵法》到《武穆遺書》,他能背出歷史上任何一場著名的戰役。
可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所有的認知。
沒有兩軍對壘,沒有陣法比拼。
只有一群「羊」,在「牧羊犬」的驅趕下,將一群「狼」活活擠死、踩死、逼瘋。
「國公爺……這……這到底是什麼兵法?」副將的聲音已帶上哭腔。
「兵法?」
徐輝祖扯了扯嘴角,表情比哭還難看。
他慢慢放下千里鏡,目光投向了遠處那輛孤零零的破牛車。
車頂上,那個叫陳九的漢子,依舊盤腿坐著。
他手裡的破鑼,敲得越來越快。
他的另一隻手,則在身前一張畫得亂七八糟的羊皮地圖上,不時地用一根燒黑的木炭,劃掉一個標記,又圈起另一個。
每劃掉一個,就代表著聯軍的一支部隊被「吃掉」。
每圈起一個,就代表著一個新的「屠宰場」已經準備就緒。
「兵書算個屁!這他娘的才叫降維打擊!」徐輝祖閉上眼,一陣寒意從骨頭縫裡鑽出來,嘴裡無聲地吐出幾個字。
這不是兵法。
這是陽謀。
是以人為牲,以餓狼牧肥羊的,絕戶之謀!
他半生兵書,此時此刻,盡成廢紙。
內城的城牆上,李景隆已經換下了一身血污的重甲。
他重新穿上那件昂貴的黑貂大氅,手裡捧著一盞新沏的熱茶,動作優雅,神情閒適,將腳下的血肉地獄,看作一場與他無關的皮影戲。
「國公爺……」
趙虎被人攙扶著,他看著城外那片人間煉獄,又看了看自家國公爺,滿是震撼和困惑。
他不明白。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李景隆沒有回頭。
他只是伸出手,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一樣,輕輕拍了拍趙虎纏滿繃帶的肩膀。
「趙虎啊。」
他吹了吹茶杯里的熱氣,聲音輕柔得像金陵城三月的柳絮。
「好看嗎?」
趙虎渾身一震,僵在原地。
李景隆抿了一口茶,那雙俊美妖異的眼眸里,倒映著城下無數扭曲、掙扎、死亡的影子,他臉上露出一個孩童般純粹而又狂熱的笑容。
他是在欣賞,是在炫耀,是在為那個遠在萬里之外的執棋者,獻上最虔誠的讚歌。
「這可是我,代殿下……親手為你準備的,最盛大的一場煙花啊。」
趙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他看見,那兩百萬已經徹底瘋狂的流民,從四面八方,將殘餘的幾十萬聯軍,死死壓縮在了碎葉城的外城牆下,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由人組成的巨大絞肉機。
城外的流民進不來。
城內的聯軍出不去。
而就在那片血肉模糊的絞肉機正中央。
一個又一個流民,不知道從哪裡搬來了巨石,開始奮力地,朝著裡面……投擲。
不是用投石機。
就是用手。
一塊塊人頭大小的石頭,被從外圍的人群頭頂,接力傳遞,然後被最裡面的人,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底下那片擁擠不堪的人堆,狠狠砸下!
砰!
砰!
砰!
趙虎瞳孔一縮。
他的耳邊,再也聽不見喊殺聲。
只剩下石頭砸進血肉里的,沉悶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一下。
又一下。
一下。
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