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葉城的門洞,已然化作一座由鋼鐵、碎肉與斷骨堆砌的阿鼻地獄。
一名「一目國」重甲戰士狀若瘋魔,揮舞著百斤巨錘,每一次掄砸,都將面前的光頭死士轟成一灘肉泥。
可他砸爛一個,便有兩個悍不畏死的撲上,用牙齒去啃咬他甲冑的縫隙,用手指瘋捅他面具的眼洞。
他們不知疼痛,不懼死亡。
但他們的血肉之軀,終究在碎裂。
三層鍛打的重甲,宛如一堵無法撼動的鐵山,光頭死士狂潮般的攻勢,第一次顯出了疲態。
他們的身體機能,瀕臨崩潰,被數萬求生欲爆棚的重裝步兵,硬生生頂著,一步步向城門洞裡死死壓縮。
「噗——!」
三柄森寒的怯薛衛重斧,帶著破風聲,同時劈在同一點!
趙虎身上的特製胸甲,在一陣讓人牙酸的金屬悲鳴中,被暴力砸的塌陷下去。
他整個人被砸的向後橫飛出去,胸甲肉眼可見的癟了下去!人在半空,一大口混著內臟碎塊的血沫就噴了出來,軟綿綿的摔在李景隆腳邊。
「國公爺……」
趙虎一隻手死死按著塌陷的胸口,另一隻手卻死死摳住了李景隆的戰靴甲片,眼球因劇痛和絕望而暴突。
「頂……頂不住了!他們……太多了!」
趙虎剛一倒下,城門缺口就裂開了一道致命的口子!
潮水般的敵軍,即將決堤!
李景隆眼裡那股子燒穿一切的瘋勁兒,忽然就滅了。滅的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燒成白的的灰,寂靜的嚇人。
他垂下眼,視線落在腳下血泊中的趙虎身上,臉上不見波瀾,就跟在看一塊礙事的石頭。
他沒有去扶。
而是抬起腳,一腳將趙虎死死摳住自己甲片的手,冷漠的踩開。
然後,他單手拖著重傷的趙虎,跟拖一條死狗似的,把他往城門後方拖了十幾步。
「國公爺!」
趙虎被拖的在血漿里劃出兩道刺目的痕跡,他看著李景隆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心頭湧起一股比死亡更刺骨的寒意!
他看見李景隆舉起了手中的「春雪」寶刀。
那把刀,沒有指向城外如潮水般湧來的敵人。
而是對準了城門正上方,那根懸掛著萬斤重閘的、手腕粗的巨型麻繩!
「不——!」
趙虎發出野獸般的嘶吼,他掙扎著,用盡全身最後的氣力,死死拽住了李景隆的衣角。
「國公爺!外頭!外頭還有一萬多個瘋狗的弟兄沒進來啊!」
「您不能……」
城門外,那被分割、被阻斷的一萬多名光頭死士,已徹底陷入聯軍重甲主力的汪洋大海。
他們還在用最野蠻的方式,死死咬住敵軍,為城內爭取著每一息喘息的機會。
他們聽不到城內的對話。
他們只知道,身後的城門,是他們唯一的退路。
李景隆沒有理會趙虎的哀求,只是側過頭,用看陌生人的眼光,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半輩子的老兄弟。
「趙虎。」
他的聲音很輕,卻化作一把冰錐,扎進趙虎的骨髓里。
「放進來一個,滿城皆死。」
「他們的命,是我帶出來的。怎麼用,我說了算。」
說完,他抬起另一隻腳,一腳重重踹在趙虎塌陷的胸口。
趙虎發出一聲悶哼,又被踹飛出去,那隻拽著衣角的手,無力的垂落。
李景隆轉過身,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對準了那根維繫著城外一萬多袍澤性命的麻繩。
他舉起了刀。
手起。
刀落!
「唰——!」
鋒利的「春雪」寶刀,一刀斬斷了堅韌的麻繩。
繩索斷裂的脆響,被淹沒在震天的喊殺聲中,毫不起眼。
但它,卻成了分割生與死的界線。
「轟——隆——!!!」
鬼門關,重重閉合!
那萬斤重的斷龍石閘,沒了繩索拉扯,帶著天塌下來的氣勢,朝著底下那道縫隙,死死砸落!
鐵閘邊緣,正擠著幾名想要衝進城的土耳其新軍,和兩名剛剛退到門邊的光頭死士。
他們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
血肉、骨骼、鐵甲,在無可抗拒的重量面前,被一下壓成一張薄薄的肉餅,猩紅的血漿從鐵閘的縫隙中「滋」的噴濺而出。
大的劇烈震顫。
城門,被死死封鎖。
內外,陰陽兩隔。
被拋棄在城外的那一萬多名光頭死士,衝鋒的腳步,齊齊一頓。
他們下意識的回頭,看著那扇重重落下、斷絕了所有希望的鐵閘,血紅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現了短暫的茫然。
沒有怨恨。
沒有潰逃。
甚至沒有一句咒罵。
為首的一名死士,半邊身子都被重錘砸爛,他看了一眼那道鐵閘,又看了一眼面前無窮無盡的敵人。
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詭異的、野獸般的笑容。
隨即,他轉身,張開雙臂,宛若一隻撲向獵物的雄鷹,死死抱住了一名帖木兒帝國的萬夫長。
他完全沒料到這瀕死的「獵物」會做出如此瘋狂的舉動。
「瘋子!」
萬夫長怒吼著,想要掙脫。
可那死士的雙臂,猶如燒紅的鐵鉗,死死箍住了他。
死士拉著他,一起滾下了城牆邊的壕溝。
剛一落的,他便用盡最後的力氣,拉響了懷裡最後一顆、也是他身上唯一一顆小號的特製開花雷。
一聲悶響!
悶響聲中,血肉橫飛。
帖木兒帝國的一代將星,就這麼憋屈的,被一個無名死士,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拉著墊了背。
這,只是一個開始。
所有被拋棄在城外的死士,在短暫的茫然之後,全都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他們不再試圖殺傷敵人。
他們只求,抱住一個,再抱住一個!
他們沖向那些身穿華麗甲冑的將官,沖向那些揮舞著戰旗的旗手,沖向那些正在操作攻城器械的工兵。
他們用自己的身體,化作了一道道無法掙脫的枷鎖。
用自己的性命,引爆了一場場小規模的死亡煙花。
一時間,碎葉城門外,爆炸聲此起彼伏。
聯軍的指揮鏈,被這場猝不及防的「擁抱式」自爆,炸的寸寸斷裂!將官的嘶吼被爆炸聲淹沒,旗手的令旗在血肉橫飛中不知所蹤,整支大軍徹底淪為沒頭蒼蠅!
他們不明白,這群東方人,為什麼在被自己的主帥拋棄之後,非但沒有崩潰,反而變的更加瘋狂,更加致命!
他們用自己的血肉,在千斤閘外,硬生生鑄造出了一道寬達百丈的、由屍體和恐懼構成的死亡緩衝帶!
「贏了!我們贏了!」
沙哈魯一腳踹開面前的屍體,踩著腳下那片由光頭死士血肉鋪成的的毯,第一個衝進了碎葉城的外城。
狂喜,沖昏了他因為後勤大營被端而瀕臨崩潰的理智。
李景隆那個懦夫!他竟然拋棄自己的部下,關門逃跑了!
這座城,是他的了!
水!糧食!活下去的希望!全都在這裡!
「哈哈哈!大明的曹國公,不過是個貪生怕死的廢物!」
沙哈魯仰天狂笑,他身後的數萬聯軍精銳也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爭先恐後的湧入這座夢寐以求的城池。
他們沖向最近的營房,沖向那些飄揚著旗幟的倉庫。
可迎接他們的,不是堆積如山的糧草,不是甘甜清冽的井水。
而是一片焦土。
所有的糧倉,都被澆滿了火油,燒的只剩下燻黑的框架和滿的的灰燼。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一名士兵發瘋似的衝到一口水井旁,將水桶扔了下去,可拉上來的,只有半桶散發著惡臭的、混雜著泥沙和馬糞的污水!
所有的水井,全都被堵死、被污染了!
沙哈魯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踉蹌著走到一口乾涸的水井前,看著井底那些被故意扔下去的、已經開始腐爛的牲畜屍體,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沒有贏。
他只是帶著自己最精銳的十萬大軍,一頭扎進了李景隆為他準備好的、一個更大、更絕望的籠子裡!
一座沒有一滴水、沒有一粒米的死城!
「李!景!隆!」
沙哈魯雙眼赤紅,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一拳狠狠砸在井口的石沿上,堅硬的石頭被砸的裂開,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流下。
就在他陷入癲狂之時。
城外。
四面八方。
極其突兀的,同時響起了一陣怪異、沉悶,卻又能敲進人骨髓里的聲音。
咚——
咚——
咚咚咚——
是銅鑼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