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帥!」
帳外,跛腳可汗拄著拐杖,快步走了進來,他那張老樹皮似的臉孔上,第一次顯出無法掩飾的驚慌。
「我最後的怯薛衛,也聯繫不上了!他們被至少十萬人圍在了一處沙谷里,那些東方人,用人命在填!」
就在這時,被繃帶捆成粽子的哈桑也被人抬了進來,他指著碎葉城的方向,發出了野獸般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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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我們唯一的活路,只有那座城!」
「城裡有水!有糧食!還有堅固的城牆能擋住外面那兩百萬頭瘋狗!」
三位向來不可一世的聯軍統帥,此時狼狽的活像三條被獵犬攆上了絕路的野狗。
他們不需要對視,甚至不需要任何言語交流。
最原始的求生本能,讓他們當即達成了一個血腥的共識。
沙哈魯霍然轉身,拔出了掛在帳中的彎刀。
「傳我軍令!全軍轉向!目標——碎葉城!」
他通紅的雙眼掃過帳內所有部落首領。
「兩萬『一目國』重甲,全部給老子壓上去!」
「哈桑!你那三千耶尼切里,還藏著下崽嗎?」
「可汗!你那些寶貝怯薛,難道要留著給自己陪葬?」
「今天,誰不把吃奶的力氣使出來,誰就等著渴死、餓死在這片戈壁灘上!」
「碾碎他們!占領那座城!」
「活下去!」
近十萬最精銳的重裝甲士,放棄了所有陣型,放棄了所有戰術,化作一股鋼鐵的求生狂潮,朝著那剛剛打開的碎葉城門,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
碎葉城門前。
李景隆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見了。
前方,沒有哭爹喊娘的潰兵,沒有丟盔棄甲的敗軍。
只有漫山遍野的鋼鐵。
黑壓壓的、望不到頭的鐵甲洪流,正發出令人牙酸的巨響,朝著他這個方向,不要命的砸了過來。
最前面,是那些戴著獨眼面具、手持巨錘的「一目國」狂戰士。
左翼,是頭戴高帽、手持重型火繩槍的奧斯曼耶尼切里。
右翼,是身披鎖子甲、手持彎刀的帖木兒怯薛精騎。
三路最精銳的王牌,化作三把燒紅的鐵鉗,從三個方向,直奔他這個剛剛探出頭的「軟柿子」而來!
「國公爺……這……這劇本不對啊!」
趙虎手裡的刀都在抖。
說好的迎駕呢?迎你奶奶個腿兒!
說好的痛打落水狗呢?
這他媽怎麼回事,自己這邊倒成了那條被三頭餓狼盯上的落水狗?
李景隆腦中一片混沌。
他想不通。
殿下的「放狗戰術」不是已經把他們遛的團團轉了嗎?這幫雜碎的後路不是已經被那兩百萬頭餓狼給抄了嗎?
他們不去突圍,不去逃命,調過頭來,集結所有主力,來干老子這個只有五萬人的孤軍?
憑什麼?
老子看上去就那麼好捏嗎?
被當成盤中餐戲耍的奇恥大辱,一下炸碎了李景隆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
「他娘的!」
這位金陵城最頂級的紈絝,徹底撕掉了所有偽裝,爆發出了最原始、最惡毒的咒罵。
「外頭兩百萬豺狼堵著門,你們不去找活路,非要來啃老子這塊硬骨頭?」
「好!」
「好的很!」
李景隆那張俊美妖異的面容,因為極度的暴怒,反而咧開一個猙獰的笑容,狀若瘋魔。
「老子今天就讓你們這群雜碎看看,誰他娘的才是真閻王!」
他沒有後退。
甚至沒有下令結陣。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春雪」寶刀,刀尖直指前方那片鋼鐵狂潮。
「殺!」
一聲令下。
五萬光頭死士,化作沉默的紅色潮水,迎著十萬重甲精銳,悍然對撞!
沒有戰術。
沒有躲閃。
就在碎葉城門這片狹窄的血肉磨盤裡,兩股分別代表「求生」與「癲狂」的鐵流,一頭撞在了一起!
「噗嗤!」
一名沖在最前的耶尼切里士兵,剛舉起火槍,還沒來的及扣動扳機,一個光頭死士便撞進了他的懷裡。
死士的胸膛被火槍上的刺刀貫穿,他卻毫不在意,咧嘴獰笑,露出一口白牙,一口咬斷了那名士兵的喉嚨!
鮮血噴了死士滿面,他隨手抹去,拔出被自己身體卡住的火槍,反手一掄,用槍托砸碎了旁邊另一個敵人的面門。
一個「一目國」的重甲戰士,揮舞著門板一樣的巨錘,將一名光頭死士的腦袋砸的粉碎,可就在他身亡前的一刻,那名死士的雙臂,牢牢抱住了重甲戰士的腰,用盡最後的氣力,將他拖倒在的。
緊接著,三四名光頭死士一擁而上,長刀亂捅,硬生生從鐵甲的縫隙中,將那名重甲戰士捅成了一個血肉模糊的篩子。
這裡是絞肉機。
每一寸土的,都在被鮮血和碎肉反覆浸泡、碾壓。
光頭死士全然不懼死亡,攻擊野蠻而直接,用牙齒、用指甲、用身體上任何一個部位,去換取敵人的性命。
沖在最前面的上千名耶尼切里,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裡,便被這群不似人類的怪物撕成了碎片!
但聯軍的精銳,太多了。
為了活命,他們爆發出了超越極限的戰力。
「一目國」的重甲狂戰士,放棄了防禦,用重錘與死士們以傷換傷,以命換命!帖木兒的怯薛精騎,全部棄馬步戰,三人一組,五人一隊,用彎刀組成了一個個嚴密而高效的絞殺陣型,持續收割著落單的死士。
大明的防線,開始被壓縮。
屍體堆積如山,堵塞了城門,光頭死士的衝鋒空間越來越小。
他們雖然無所畏懼,但身體終究是血肉之軀。面對數倍於己、同樣陷入死戰瘋狂的重裝甲士,他們的戰損,開始急劇飆升。
一個,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
不過兩炷香,李景隆帶出城的人,已經有一半,永遠爛在了這片血肉泥潭裡!
趙虎的左臂被一柄彎刀齊肘斬斷,他用牙咬住繃帶,緊緊勒住傷口,右手的刀已經砍的卷了刃。
「國公爺!頂不住了!他們太多了!」
「退!快退回城裡!」
李景隆一刀劈開一名帖木兒千夫長的面甲,滾燙的鮮血濺了他滿身。他身上的精鋼鎧甲,已經被砸出七八道深可見骨的凹痕。
他看了一眼身後,城門甬道,已經被雙方的屍體堵塞了一半。
再這麼下去,用不了半個時辰,他們所有人,都會被活生生擠死、耗死在這裡,連退回城內的機會都沒有。
而城外,聯軍的重甲洪流,依舊源源不斷。
李景隆胸口的急促起伏,忽然停了。
他那張因暴怒而猙獰的俊容,竟一點點撫平,恢復了一種駭人的平靜。
那平靜里,再沒半點活氣兒,只剩一片被燒成白的的荒蕪。
趙虎看在眼裡,只覺寒意從尾巴骨直竄天靈蓋,手腳發冷,比剛才被砍了胳膊時還要冷!國公爺……他身體裡的某種東西,徹底死掉了。
李景隆抬起「春雪」寶刀,動作慢的出奇,好似在描摹一幅絕筆畫。
血色夕陽下,刀鋒泛起一層懾人的幽光。
刀尖,沒有指向前方無窮無盡的敵人。
而是……極其緩慢、卻又無比穩定的……調轉方向,對準那些還在城門外,為他浴血搏殺的自家瘋狗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