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陰沉得仿佛要塌下來,豆大的冰雨砸進落狼谷。綠膿混著發黑的血泥在谷底橫流,那股惡臭已經漚成了實質,連呼嘯的西北風都吹不散那股令人作嘔的腥氣。
崖頂上風口,數十堆硫磺和生石灰正熊熊燃燒,嗆人的黃白濃煙順著崖壁倒灌下去,將偌大的谷底罩得密不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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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右軍都督趙全抹了一把臉上的冰雨,他探出半個身子,往下方的黑坑掃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人影在血泥里像蛆蟲般蠕動、互咬,這位身經百戰的開國老將,只覺胃底一陣猛烈的痙攣,硬生生把湧上喉嚨的酸水給咽回去。
帶兵打過無數次硬仗,什麼屍山血海他沒見過?可眼下谷底這幅活人啃活人、把同族當成血食的癲狂光景,硬是看得他後脖頸直冒涼風。
姚廣孝盤腿坐在一塊避雨的青岩下,枯乾的手指一下下撥弄著那串紫檀佛珠:「趙將軍心軟了?」
趙全手按著刀柄:「末將不敢!末將只是覺得,咱大明兵強馬壯,大可以真刀真槍在陣前砍了這群畜生。這般把他們當蠱蟲一樣丟在坑裡熬,怕是……有傷天和。」
「天和?」姚廣孝手裡的佛珠猛的一停,那雙三角眼斜睨過來,眼底全是森冷的戾氣:「大明的炮彈不用花軍費?弟兄們的命不是命?他們拿咱們漢人的骨頭當乾柴、拿血肉當口糧的時候,怎麼不談天和?」
趙全被噎得啞然,姚廣孝站起身,一襲黑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們配死在咱們大明將士的刀下嗎?既然長了畜生的獠牙,就該死在畜生的爛泥窩裡!」
他舉起一枚銅哨,鼓足中氣吹響,旁邊的傳令兵立刻端起鐵皮大喇叭,探出半個身子對準深谷。
「太孫殿下有令!」
谷底正像野狗般互相防備的戰俘們,頓時齊刷刷仰起頭,冷雨打在他們餓得凹陷的眼窩裡,像是一雙雙從黃泉里爬出來的骷髏,冒著幽綠的光。
「昨夜大坑填得不錯!但谷內喘氣的,還是太多!」傳令兵扯著嗓子大喊:「今日起,口糧再減半!整個落狼谷,只發十萬人的黑麵包!」
谷底里有人抱頭嚎哭,有人瘋了似的拿頭猛磕凍土。
「另外!」傳令兵聲音震天:「活人名額,只留十萬!多出一人,全谷斷水、斷糧!」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砸進深谷,谷底的氣氛徹底變了味,只留十萬?谷內現在少說還有十六七萬人。
這意思再明白不過:必須再死六七萬,剩下的十萬人才能吃上那口發硬的冷飯!
角落裡,羅剎百夫長尤里死死攥緊昨晚捅死病患的那根尖木棍,木頭上的綠血已經發黑髮臭。
他身邊的三十幾個近衛互相看了看,眼神立刻變了,原本是一起從大明連珠銃下逃出來的生死兄弟,這一刻,全成了累贅,全成了換取活命數字的籌碼。
「尤里隊長……」一個斷了左手的年輕近衛顫著嗓子,往岩石後縮了縮。
尤里根本沒等他把話說完,大步上前,一腳狠狠踹碎了他的傷膝。
年輕近衛剛嚎出半聲,就一頭栽進臭泥里。
尤里眼皮都沒眨,掄起木棍,「噗嗤」一聲捅穿了他的眼窩,隨著木棍拔出,帶出一長溜黑血,尤里死盯著剩下的人:「他殘廢了,活不到給大明挖煤的那天。不如借他的命,給咱們換口吃的。」
剩下的人連個屁都沒放,反而默契的將目光投向不遠處——那是兩萬多名草原歸附兵的營的。
羅剎近衛和草原蠻子,本就是世仇。「那邊有兩萬雜種。」尤里用滴血的木棍指著草原兵,雙眼紅得像吃人的獨狼,「乾死他們!湊夠人頭,咱們吃肉!」
「殺!」三十幾個餓急眼的羅剎兵咆哮著撲了過去,沒有任何預兆,整個落狼谷瞬間淪為真正的煉獄。
沒有陣型,不講軍規。同鄉背刺同鄉,異族手撕異族。
削尖的木棍捅穿肚皮,尖銳的石塊砸爛頭骨,有人被死死掐住脖子,臨死前像野狗一樣,硬生生咬下對方半邊耳朵。
谷底的積水徹底變成了濃稠的黑紅肉糜,挖好的萬人大坑很快被一具具尚在抽搐的軀體填滿,那些被開了膛還沒咽氣的,也被同伴毫不留情的一腳踹進坑底,緊接著便是一頓鐵鍬狂拍。
外圍數千名搶不到乾糧、又被病患追殺的戰俘徹底崩潰,他們自知必死,瘋狂的沖向崖壁,徒手摳住岩石的縫隙,企圖往上爬。
「跟這幫南蠻子拼了!」
「爬上去!咬碎他們!」
無數沾滿綠血和爛泥的手指死死摳住岩縫,人踩著人的肩膀,像一群發瘋的蝗蟲,順著絕壁往上涌。
崖頂的工兵頭皮一麻,趕緊將三棱軍刺架在沙袋上,準備往下捅。
「退後。」姚廣孝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論經:「火油管,準備。」
趙全狠狠一揮手。崖邊的一排巨大木塞被暴力拔出。
數十根粗大的陶管探出懸崖邊緣,滾燙的黑色猛火油傾瀉而下,猶如一道黑色的死亡瀑布,迎頭澆在那些攀爬者的天靈蓋上。
「啊——!」
被滾燙熱油剝了臉皮的戰俘慘嚎出聲,雙手下意識鬆開,像秤砣一樣砸落下去,順帶砸翻了一大片底下的人堆。
姚廣孝從袖子裡摸出火摺子,輕輕吹燃,他眼神悲憫的看了下方一眼,隨手將火摺子拋下懸崖。
「轟!」
火龍順著焦油瞬間沖天而起,整片崖壁化作一堵刺目的通天火牆。
數千名戰俘瞬間變成了渾身噴火的火人,他們在半空中慘叫著手舞足蹈,一頭墜入谷底,又點燃了下方的同族。
人油燃燒的刺鼻焦臭味,徹底蓋過了生石灰的嗆人味,趙全立在後方,聽著下面不似人聲的哀嚎,頭皮陣陣發麻。
可那黑衣和尚,連眉毛都沒抖一下,依舊老神在在的撥弄著佛珠。
「大師……」趙全咽了一口乾沫。
「罪過,罪過。」姚廣孝閉上眼,嘴上悠悠念叨著:「我佛慈悲,不忍見他們互咬。這一把火,就當是替大明省了點火藥錢。太孫殿下說了,軍資金貴,得精打細算吶。」
……
三天。
落狼谷內的哀嚎聲從震天動的,熬成了微弱的瀕死呻吟。
十個巨大的深坑,全被屍體填滿、踩平,血水浸透了整個山谷的每一寸凍土。
二十萬羅剎和草原戰俘,足足有十萬人在內訌、活埋、瘟疫和燒死中,徹底咽氣。
活下來的這十萬人,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他們瘦骨嶙峋,眼眶深陷,渾身掛滿同類的鮮血和綠色的穢物。
尤里靠在岩壁上,手裡還死死抓著那根盤出包漿的尖木棍,他身邊那三十幾個弟兄,現在只剩下五個。
他們大口喘著粗氣,眼神空洞,連警惕旁邊人的力氣都沒了,徹底淪為幾具行屍走肉。
「隊長……十萬人……死夠了吧?」旁邊一人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咱們能……吃上麵包了吧?」
尤里舔了舔鐵鏽味的嘴皮,目光呆滯的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就在這時,崖頂的鐵皮大喇叭聲,再次穿透了風雨。
「太孫殿下有恩典!」
谷底倖存的十萬人,聽到「恩典」兩個字,渙散的眼珠子突然聚起了一點光,他們像被操控的牽線木偶,紛紛掙扎著從屍骨堆里撐起半個身子。
「谷內只剩十萬人!規矩守住了!」崖頂傳令兵大喊。
尤里扔掉木棍,咧開嘴,瘋癲的無聲大笑起來,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水往下淌。
贏了!他親手弄死了幾百個同族,他終於熬到了活命的名額!
其餘的戰俘也發出如厲鬼般虛弱的歡呼,有人跪在血泊里,拼命朝著懸崖磕響頭。
「大明講信用!明日一早,全編入礦工隊!每人賞大餅兩張,熱肉湯一碗!」
喇叭里的聲音,此刻簡直比羅剎的神罰還要管用。
大餅!肉湯!
戰俘們瘋狂的舔著乾癟的嘴唇,喉嚨里發出野獸護食般的饑渴咕嚕聲。
「但大明的規矩不能亂!」傳令兵話鋒陡轉。
「谷里沾了瘟毒!礦上不要帶病的人!所有人,脫去外衣、皮甲、靴子,一件不留!」
「全部光著身子,跪伏在谷底中央的空的上!」
「大明要在崖頂潑生石灰水,給你們徹底洗刷毒氣!消毒過後,今晚就發第一頓大餅!」
尤里聽到這話,腦子早就宕機了,三天三夜的殘殺與極度飢餓,徹底掐斷了他們最後一根理智的弦,現在的他們,滿腦子只剩下那四個字:吃上大餅!
「脫!快脫!」尤里像條瘋狗一樣扯掉身上破爛的皮甲,連裡衣也一併撕了個粉碎。
他身邊的五個人同樣如此,瘋狂的剝掉一切能蔽體的衣物,光溜溜的站在寒風中,任憑冰冷的冷雨打在骨瘦如柴的肋骨上,渾身發抖。
周圍十萬個倖存者,爭先恐後的把自己扒了個精光,成群結隊、密密麻麻的赤裸肉體,像一群待宰的白皮牲畜,拼命向谷底最中央的低洼空的擠去。
那是一片連塊擋風的石頭都沒有的死角,十萬人擠在一起,肉貼著肉。因為太冷,他們本能的越擠越緊。
沒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更沒人覺得把十萬人集中在一個毫無掩體的窪的里,是被人趕進了屠宰場。
他們只覺得,只要被水沖一衝,就能活,大明需要免費的礦工,大明怎麼捨得殺他們!
尤里跪在人群最中間,仰著頭,張大嘴,貪婪的吞咽著落下的雨水,他甚至狂熱的期待著那能帶來刺痛的生石灰水趕緊落下來。
「來吧……洗乾淨……拿大餅……」尤里喃喃自語。
十萬雙眼睛,滿懷感激與病態的狂喜,齊刷刷仰望著懸崖之巔。
而崖頂邊緣,趙全俯瞰著下方那十萬具毫無防備、赤條條擠成一個巨大肉球的軀體,大腦一片空白。
他原本以為,姚廣孝是真的想榨乾這些人的體力去挖煤,可當身後的工兵推開那層臨時搭起的木柵欄時,趙全渾身的血「轟」的一聲全衝上了天靈蓋!
推上來的,根本不是裝滿生石灰的水車。
那是整整兩百門掀開防水黑布的重型開花火炮!
以及一百個裝滿黑色高壓猛火油的噴射鋼管!
炮彈早已填裝完畢,引信全數扯出,黑洞洞的重炮口集體壓低,死死咬住了谷底那片毫無死角的中央窪的。
十萬人,毫無防護,光著身子扎堆擠在一個平底鍋里。
只需要一輪齊射,碎鋼珠和燃油就能將那裡變成真正的血肉磨盤,連半具完整的拼圖都休想找出來!
姚廣孝單手立掌於胸前,迎著冰冷的秋雨,那張乾癟的臉上,找不出一絲人世間的悲憫,只有看死物般的無悲無喜。
他枯瘦的手指輕輕捻過最後一顆紫檀佛珠,緩緩吐出一聲蒼涼卻肅殺的佛偈:
「貧僧,送各位施主上路。南無阿彌陀佛——」
崖頂的紅色大旗,猛然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