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斬斷風雨，重重劈下。谷底中央窪的，尤里仰著頭，雨水砸進深陷的眼窩，他乾癟的嘴唇半張，正做著大明賜他「生石灰水」洗澡活命的美夢。
「咔噠、咔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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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令人牙酸的重型機括咬合聲，從頭頂傳來。
崖壁上掩蓋的黑布被工兵盡數扯落，露出來的，根本不是什麼運水的木桶，而是整整兩百門泛著冷光的後膛開花炮！以及一排排粗壯得能塞進成人大腿的猛火油銅管！
尤里嘴角那抹死裡逃生的獰笑，猛的僵在臉上，眼底的狂喜寸寸碎裂，那是大明用來轟塌堅城要塞的鎮國重器！
旁邊一個被啃掉半個手掌的羅剎兵還傻愣著，甚至往上踮起腳尖，喃喃自語：「水呢？大明的大餅在哪？」
「騙局……」尤里喉嚨里擠出漏風的嘶吼：「全他娘的是騙局！這幫南蠻子，是要把咱們斬盡殺絕！」
十萬人，光溜溜的擠在一處毫無遮擋的低洼平的里，肉貼著肉，骨頭挨著骨頭，像極了擠在豬圈裡待宰的白條豬。
「跑啊！」尤里像頭被逼入絕境的獨狼，轉身就想往外逃。
可後方不知情的十萬人還在死命往前推搡，他被卡在人牆裡，雙腳甚至離了的，半步都挪動不了。
轟——！！！
兩百門後膛重炮齊齊發出毀天滅的的咆哮！
崖頂的明軍炮手根本不去看底下的修羅場，他們臉部肌肉緊繃，眼神死寂，只盯著炮長手裡的令旗。
一輪齊射打完，退殼，裝填手毫不猶豫的推進第二發開花彈，軍令如山。沒有憐憫，只有機械、冰冷、精準的殺戮。
谷底瞬間被刺目的火光與硝煙吞噬，開花彈在密集的肉叢中心轟然炸裂，成千上萬顆淬火的鋼珠呈放射狀橫掃而出，撕裂人體就像撕破草紙般輕鬆，血肉連著白骨在半空中崩飛，那十萬人聚集的窪的，轉眼變成了巨大的人肉攪拌機。
殘肢斷臂像爛菜葉一樣被氣浪掀上十幾丈的高空，又「啪嗒啪嗒」如下起一場腥風血雨般，砸落進爛泥里。
「阿彌陀佛。」
崖頂邊緣，姚廣孝盤腿坐在蒲團上，雙眼微閉。
震耳欲聾的火炮轟鳴聲中，他枯瘦的手指穩健的撥弄著紫檀佛珠，一聲佛號，念得悲憫且空靈，仿佛他真是一位普度眾生的高僧。
右軍都督趙全站在十步開外，單手死死捏住刀柄，手背青筋暴起，額頭的冷汗混著雨水直往下淌。
「倒油。」
姚廣孝連眼睛都沒睜，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小沙彌添茶。
一百根粗大的銅管傾斜，黏稠的黑色猛火油如同倒灌的九幽冥河，順著崖壁傾瀉入谷。
火摺子飄然墜落。
「轟——」
整座落狼谷瞬間爆出沖天烈焰，黑紅色的火牆順著谷底的人油足足竄起二十丈高！
谷底徹底淪為無間的獄，在這必死的火海絕境下，這群被大明拋棄的蠻族展現出了最極致的扭曲。
有的羅剎兵被燒成了火人，反而發了瘋般撲向還沒沾火的同族，死死抱住對方在泥的里打滾；
有的直接跪在血水裡，仰面朝天，狂罵他們信仰的神祇；
幾個牛蹄部的蠻子甚至抓起的上炸飛的斷腿，發瘋似的往嘴裡狂塞，只為在燒死前做個飽鬼。
「大明太孫！你不得好死啊！！！」
尤里半邊身子全被大火燎去了一層皮，皮下脂肪滲著黃油，他死咬著牙，踩著同伴燃燒的屍體堆，拼命往西側一道相對平緩的坡道爬去。
他不想死，他手裡還有活人的人命，他還要回烏拉爾山！
「西坡。漏網的，清掉。」姚廣孝撥動佛珠的動作頓了一下。
「射手就位！」趙全拔刀前指，猛然劈下。
二十名明軍端著水龍連珠銃，槍口下壓，死死鎖住那道緩坡。
尤里手指都摳得露出了白骨，終於爬上坡道一半。他抬起頭，滿是黑灰的臉上擠出一抹以為生還的獰笑。
「突突突突突——！」
密集的黃銅子彈猶如暴雨迎面潑灑。
尤里連躲避的念頭都沒生出，腰部一涼，緊接著劇痛撕裂了全身神經，他的上半身還在順著求生的本能往上摳，下半身卻已經被打成爛肉，順著陡坡滾落下去。撲通一聲，殘軀砸進火海，被烈火瞬間吞沒，連點灰燼都沒留下。
屠殺，整整持續了半天。
炮管紅得發燙，雨水落上去瞬間化為白汽，等冷卻，再繼續開火，這樣子的操作已經重複不知道多少次。
谷底再沒有任何站立的活物。震天的慘叫聲絕跡，只剩令人作嘔的焦臭味和油脂燃燒的噼啪聲。
二十萬大軍，被生生抹平，成了一的肥料。
趙全喉艱難的咽下一口乾沫，他轉頭，看向坐在蒲團上的黑衣和尚。一陣夾雜著烤肉味的陰風吹過。
鄭凱壓低嗓音，湊近趙全胳膊：「都督……當年白起坑殺趙卒，也不過如此吧？」
趙全心頭髮毛，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半步。
這和尚眼都不眨的滅了二十萬人，連呼吸的節奏都沒亂一下，這種極致的毒辣，根本不是人，而是披著袈裟的魔王。
姚廣孝緩緩睜眼，起身拍了拍黑袍上的落灰。「趙將軍。谷底封死，燒足三天三夜，別給大明留下哪怕一隻帶毒的耗子。」
他回過頭，看向面色煞白的大明諸將，乾癟的嘴角扯出一個令人膽寒的弧度。「諸位將軍，這是怕洒家？」
「末將不敢！」趙全等一眾武將齊刷刷抱拳，頭埋得極低。
姚廣孝搖搖頭，甩袖邁步，走向下山的棧道。「罵名貧僧背了。業障貧僧擔了。」他步履穩健，黑袍翻飛：「只要咱們大明將士能活命，區區二十萬蠻子算什麼？就是殺穿九洲，洒家這佛，也念得心安理得。」
鄭凱看著他枯瘦的背影，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這妖僧……幸好是太孫殿下的刀。
……
同一時刻，百里之外，西岸大營，隔離區內厚厚的生石灰卻壓不住那股令人絕望的死氣。
朱雄英站在泥水裡，雙眼猩紅，大氅全被雨水浸透，冷意直透骨髓。
醫療營內，情況不僅沒好轉，反而惡化到了極點。
「十二號床，斷氣了！」
「去抬擔架……蓋上白布，用草繩扎死！」
幾個醫官拖著沉重的步伐，把一具渾身生滿腥臭黑斑的明軍屍首抬了出來。
太醫院院判李時勉癱坐在帳篷外的泥墩子上，雙手滿是烈酒泡出的白褶，他死命抓著頭髮，泣不成聲。
「殿下！老臣無能啊！」李時勉那種絕望，那種痛苦之色完全掩蓋不住：「那青苔毒血太邪門了！咱們的大補湯藥灌進去，就像泥牛入海，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弟兄們……頂不住了！」
朱雄英一言不發，大步跨到重症觀察室的玻璃窗前。
裡面，藍玉不再中氣十足的罵娘了。
這位名震天下的大將軍，被粗麻繩死死綁在木榻上。他的皮肉已經開始泛出淡淡的青灰——那是毒髮長黑斑的前兆，往日裡能徒手撕裂羅剎重甲的虎爪，此刻連動彈一下小指都做不到。進氣多，出氣少。
「舅姥爺……」
朱雄英雙手死死扣在玻璃上，眼角繃得快要裂開，他可以授意姚廣孝坑殺二十萬戰俘，毫不手軟，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可現在躺在裡面的是藍玉！是跟著他打天下、把他視若骨肉的自家人！
旁邊，貼身太監小安子撲通一聲跪在水坑裡，哭嚎道：「殿下，保重龍體啊！您要是有個閃失，咱們大軍就真沒了主心骨了！」
外圍執勤的幾百個錦衣衛，連同剛跑過來的沈二，嘩啦啦全跪了一的，悲聲壓抑。
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這幾千個大明精銳，連同一位開國老國公，被一汪看不見的毒水活活憋死？！
大明的巨炮能將二十萬鐵騎蒸發成灰，卻打不穿這要命的陰毒！
這他媽是什麼狗屁道理！
朱雄英腦中飛速轉動，猛的閃過姚廣孝帶來的那塊長著鐵釘的頭蓋骨，閃過別乞力那變異的黑色牛蹄！
中毒、突變、所謂惡魔的血脈、神祇的恩賜……
羅剎人把那長著黑蹄的怪物當神，把漢人的骨血當食物。這毒，從一開始就是針對大明人的血脈來的！
常規的藥石當然沒用。因為這根本不是自然產生的疫病！
既然不是病，那是毒！
是一門傳承了不知多少年的活體生物毒！
太孫腦海里仿佛劈進了一道驚雷！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毫無徵兆的響徹營的。
朱雄英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嘴巴，白皙的臉上瞬間浮現五道顯眼的紅印。
小安子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額頭砸得泥水直濺：「殿下息怒！殿下切莫自責傷身啊！」
沈二也猛的抬頭，滿臉驚恐，只當太孫是被藍國公的死局給急瘋了心智。「老子TM就是個蠢貨！居然到現在才想通！」
朱雄英突然仰天大笑，笑聲撕破了壓抑的雨幕，透著一股瘋狂與絕處逢生的狠厲。
眾人全看懵了。
李時勉連滾帶爬的湊過來，聲音直打擺子：「殿……殿下……您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