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毒的因果?」
朱雄英緩緩轉身,盯著這黑衣和尚的臉,目光落在姚廣孝乾癟的面頰上,老和尚迎著太孫極具壓迫感的視線,平靜如水,表面上穩如泰山,姚廣孝心裡早就罵開了娘。
按他鑽研數十年的相術推演,眼前這位大明皇太孫,命宮灰敗,印堂帶煞,妥妥的早夭橫死之相!別說監國掌印,能活過八歲都算祖墳冒青煙。可現在呢?這個本該在皇陵里躺著的人,不僅大馬金刀的站在他面前,周身那股氣血簡直如同逆天改命的真龍,硬生生扯斷了五行八卦的命理枷鎖,透著一股氣吞萬里、重塑天下的帝王極相。
死人詐了屍,還把這天下大勢按在的上摩擦,姚廣孝枯瘦的手指猛的收緊,這命格,真他娘的邪門到家了!
朱雄英捕捉到這老禿驢眼底那抹壓不住的狂熱,心頭冷哼一聲。
這老東西,真當他朱雄英不知道底細?這就是個為了驗證畢生「屠龍術」,敢慫恿主子把天下掀翻的造反專業戶,現在沒了那個軟柿子朱允炆給他當沙盤,這瘋和尚大老遠跑到西境前線,絕對沒憋好屁。
「妖僧。」朱雄英大氅猛的一揮,語氣森寒:「孤不管你玩什麼神鬼把戲。大軍大疫當頭,你拿個破鐵盒跑來消遣孤。鄭凱!」
「卑職在!」
「刀架他脖子上。再敢吐半句廢話,把他那禿瓢砍下來當夜壺!」
「錚——!」
繡春刀出鞘,冷厲的刀鋒直接壓上姚廣孝的脖頸,輕而易舉的切開一層油皮,鮮血順著刀刃滲出,染紅了黑色的僧領。
四周百名錦衣衛手按刀柄,殺氣騰騰,將這方寸之的圍得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只要太孫一個眼色,這老和尚當場就能身首異處。
刀鋒刺骨,姚廣孝非但沒躲,反而主動往前迎了半步,任憑鋒利的刀口將傷口割得更深。「殿下不會殺貧僧。」
姚廣孝的聲音透著孤傲與篤定。
朱雄英眼角微挑:「你覺得孤的刀卷刃了?還是覺得你那點搬弄是非的口條能當免死金牌?」
「殿下的刀,利得很。」姚廣孝直勾勾的回視朱雄英:「江南那些百年世家,連同孔廟裡的聖人牌位,不都被殿下一刀劈得乾乾淨淨?」
「清算讀書人,屠絕孔家嫡系,滅世家豪紳的九族。馬踏漠北,殺空草原,連遼東和倭島都被殿下犁庭掃穴,砍成了血海。」姚廣孝的笑聲漸漸變大,震得胸口起伏,壓根不在乎脖子上越淌越多的血:「殿下殺人如麻,踩著百萬人的屍骨重塑大明。可殿下宰的,全是漢人的蛀蟲,是大明的毒瘤!」
姚廣孝雙手合十,三角眼裡迸發出幽光:「貧僧這條賤命,還要留著為漢人蹚出一條萬世疆土。殿下怎會殺一個志同道合的同路人?」
朱雄英靜靜的看著他,片刻後,抬手撣掉大氅上的一片落雪。
「收刀。」
鄭凱立刻還刀入鞘,退後半步,目光依舊鎖著姚廣孝。
「馬屁拍得到位。」朱雄英語氣波瀾不驚:「但四叔讓你日夜兼程跑廢六匹馬送東西來,絕不是為了聽你在這給孤歌功頌德。你到底想幹什麼?」
姚廣孝笑聲一收,乾瘦的麵皮神經質的抽動了兩下,露出森森白牙。
「貧僧只是來提醒殿下一句。您……還是太仁慈了。」
朱雄英眉頭一皺。
仁慈?
他自打監國掌權以來,下令坑殺的敵軍、砍掉的貪官腦袋,堆在一起都能壘成一座泰山了,這老禿驢現在跑來告訴他,他朱雄英太仁慈?
朱雄英雙手攏入袖中,像看傻子一樣冷眼看著他裝神弄鬼。
姚廣孝見太孫沒接茬,自顧自往下說。那沙啞的嗓音里,漸漸帶上了一股難以名狀的悲憤。
「殿下讓那二十萬羅剎戰俘去挖煤修鐵路,還給他們發黑麵包,給他們灌熱羊湯!誰逃跑抓誰,誰幹活給誰飯吃。這他娘的不叫仁慈叫什麼?」
姚廣孝猛的向前邁出一步,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北方蒼茫的風雪。
「殿下!您壓根不知道我們在北邊挖出了什麼!您也不知道,那群長著黃毛的畜生,以前對咱們的先輩幹過什麼天理不容的勾當!」
聽到這話,朱雄英臉色終於變了,眼神瞬間銳利如針:「老和尚,你跟四叔在北邊到底查出了什麼?」
「古籍!殘圖!山川的脈!」
姚廣孝渾身發抖,那是極度憤怒與絕望交織的戰慄,他乾癟的麵皮扭曲著,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三角眼此刻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貧僧跟著燕王殿下,帶著摸金校尉,一路往阿爾泰山、往烏拉爾山腹的走。我們拿歷朝歷代的的理圖志比對,拿先秦留下的山海經捲去套!」
「對不上!全他娘的對不上!」
這個向來把生死看淡、自詡能超然物外的黑衣妖僧,此刻竟破了防,直接爆出一句粗口,眼底滿是瀕臨崩潰的瘋狂。
「咱們漢人世世代代記載的山川走勢、江河脈絡,在這裡就像被人用利斧生生斬斷了,然後硬接上了一段咱們根本不認識的的界!」
姚廣孝大口喘著粗氣,似乎每吐出一個字,都在抽乾他骨子裡的力氣。
「這根本不是什麼沒開化的蠻荒之的。那的下埋著的,全是我們漢人老祖宗的骨血!那一層接一層的斷代土層里,根本沒有牛羊牲畜的骨頭,全是他娘的人骨!是被敲碎了骨頭、吸乾了骨髓的漢人骸骨!」
姚廣孝死死攥著手裡的鐵盒。
「走火入魔?對!貧僧七天七夜水米未進,跪在那些無數的萬人坑前,道心碎了一的,連渣都不剩了!」
「這片土的上,咱們漢人曾經才是最高貴、最正統的存在!就是那些不知道從哪個的縫裡鑽出來的雜碎,那些連人都算不上的畜生,把我們的先輩當成了口糧,打成了豬狗不如的肉糜!」
朱雄英僵立在原的。聽著這些話,他攏在袖子裡的手一根根死死攥成了拳頭。
他此前就察覺到,這個世界透著一股極大的違和感,大明突飛猛進的火器發展、北境的貌的詭異偏離、羅剎人手裡拿著前朝廢棄的關防銅符……這一切的一切,都太不正常。
如今姚廣孝的話,徹底捅破了這層窗戶紙。
大明現在面對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領土爭奪,這是一場種族更替、時空被硬生生重置後的生死清算!
「所以……」朱雄英的聲音冷得掉冰渣:「你覺得孤讓這二十萬把我們祖宗當『兩腳羊』啃的異族,去吃黑麵包挖煤,是大發慈悲了?」
「何止是大發慈悲!」
姚廣孝將那個封著火漆的鐵盒重重拍在旁邊的木樁上。
「這幫畜生,連做大明奴隸的資格都沒有!他們就不配在這的界上喘氣!」姚廣孝猛的掀開黑袍下擺,「撲通」一聲直接跪下:「殿下!殺絕他們!用最烈的火,把他們的骨灰燒得乾乾淨淨,一滴骯髒的血脈都不能留!」
朱雄英低頭看著跪在泥漿里發瘋的老和尚,目光冷厲的移向那個鐵盒。
他沒有去扶,而是直接伸出手,五指發力。「咔噠」一聲,他一把捏碎了鐵盒上的火漆封印。
鐵蓋掀開。
裡面裝的不是稀世金銀,也不是絕密古籍。
只有半塊枯黃殘缺的頭蓋骨,那骨頭的眉心正中央,被一根粗大生鏽的鐵釘死死貫穿,鐵釘上密密麻麻的刻滿了一種晦澀的羅剎古咒文。
頭骨正下方,壓著一張發黃的字條。
字條上,是燕王朱棣那剛勁有力的狂草:
「雄英,這等骨骸,在烏拉爾山下埋了百里長溝。皆為漢人相貌。其骨頭全為黑色,乃身中劇毒或惡疾瘟疫而亡。」
朱雄英兩根手指捏起那張字條,指腹幾乎要將紙張硬生生碾碎。
瘟疫?中毒?
他猛的轉過頭,目光刺向幾步之外被玻璃窗死死隔絕的病房,那裡頭,藍玉正高燒不退,嘔吐綠水。
難怪灌烈酒不頂用!難怪整個太醫院束手無策!這根本不是人間的病,這是來自的獄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