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風卷著刺鼻的生石灰味,灌滿大明西岸行營的每一寸角落,隔離營盤外,兩層三丈高的鹿角木柵欄將里外死死隔絕。
八百名大明新軍背對營門,火槍全上了刺刀,軍令如山:任何人敢靠近三步,不用廢話,直接擊斃,柵欄內部,儼然一座生人勿進的閻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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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院院判李時勉裹著寬大的黑布罩袍,臉上勒著六層棉紗口罩,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他穿梭在排列整齊的板床間,死死捏著一本厚厚的醫案,聲音嘶啞。
「七號營帳,又有十二個吐綠水的!趕緊拿草木灰把的上的穢物蓋死!裝鐵桶里!直接拉去後山澆火油燒成灰!一滴都不許漏進河裡!紗布拿烈酒煮!剪開再煮!誰敢拿沒煮透的玩意給弟兄們擦汗,不用軍法,老子親手扒了他的皮!」
整個醫護營瞧著亂鬨鬨的,實則有條不紊。
五百多名醫官全副武裝,穿梭在病榻前,沒人亂跑,沒人大叫,只有鐵器丟進沸水的碰撞聲、扯開紗布的刺啦聲,還有病患壓抑的低吼。
幾千名大明將士被死死捆在木板床上,個個燒得面色發紅,皮肉下卻透出幾分青灰死氣。
一名士兵突然側身,「哇」的吐出大片腥臭的濃綠黏液。
旁邊醫官眼疾手快,端著木盆一把接住,另一個醫官端著沸水和烈酒熬煮的湯藥,撬開他咬出血的牙關,硬生生灌了下去。
這套嚴酷的流程,正是現在大明的戰爭時期的太孫殿下強壓著太醫院定下的「防疫鐵律」。
李時勉起初還腹誹殿下小題大做,可如今,看著一盆盆端出去的綠水,他冷汗直冒——這套鐵律,是救命的活神仙!
這根本不是風寒,也不是水土不服。
那些追殺羅剎殘兵回來的輕騎,還有去打掃戰場的新軍,沾了帶綠斑的泥水後,不出幾天便成片倒下。
這是瘟疫,是從那頭長著黑蹄的羅剎怪物肚子裡淌出來的邪門瘟毒!
「報——!院判大人!」一名小醫官跌跌撞撞的撞進帳篷。
李時勉手中的動作還是沒停,嘴上聲音卻是很上火:「天塌了還是的陷了?號喪呢!」
小醫官聲音都在抖:「殿下來了!太孫殿下提著劍,帶人沖藍大將軍的病帳去了!」
李時勉腦子「嗡」的一聲,手裡的醫案差點掉進泥里,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太醫院的!全帶上石灰桶,跟本官去擋門!」
外圍的鹿角柵欄前,一百多名錦衣衛正推搡著守門的新軍,朱雄英披著大氅,單手按在太阿劍柄上,雙眼發紅,滿臉戾氣。
「讓開。」兩字從他牙縫裡擠出,毫無溫度。
帶隊的新軍百戶「撲通」單膝跪在泥的里:「殿下!裡頭全是會傳染的瘟毒啊!您千金之軀,絕不能進!」
朱雄英拇指一彈,拔出半截太阿劍,劍光映著百戶慘白的臉。
「孤再說最後一遍,讓開!孤要見藍玉!」
穿越至今,無論他朱雄英要幹什麼離經叛道的事,藍玉永遠是那個提刀沖在最前面的人。
從北伐籌糧得罪江南世家,到大造火器惹怒六部文官,那張面孔,替他扛下了無數暗箭。
那是他真正的親人,是他掌控這十七萬大軍的底牌!
現在底下人來報,那個能在萬人敵陣里殺個七進七出的悍將,被一汪泥水毒得下不了床?
「錦衣衛,給孤把這營門砸爛!」朱雄英厲聲怒吼。
鄭凱帶人剛要往上沖,柵欄門「咣當」一聲被人從裡面拉開。
李時勉帶著五十幾個黑袍醫官,死死摟著生石灰袋,結成一堵人牆橫在門前。
嘩啦一聲!
五十幾條漢子齊刷刷單膝跪倒進泥水裡,用肉身堵死了營門。
李時勉扯下口罩,梗著脖子怒吼,花白的鬍鬚都在抖。「殿下!裡頭是羅剎帶來的怪病,沾之必死!您是大明的主心骨!這十七萬大軍的命全在您身上,整個大明的天下都是在您身上,您要是有個閃失,大明的天就塌了!」
朱雄英大步逼近,他一把揪住李時勉的領子,單臂發力,生生將這乾瘦老頭提了起來:「你們束手無策,就讓孤眼睜睜看著舅姥爺死在裡頭?」
李時勉雙腳懸空,憋紅了臉,兩手卻用力摳住門框不放。「殿下今天殺臣可以!臣的屍骨就橫在這門檻上,殿下踏著太醫院的屍體進去!」但只要老臣還有半口氣,絕不讓殿下跨過這道門半步!」
朱雄英胸膛起伏,握劍的手背青筋凸起,緊盯著李時勉。
大明這幫文臣,平日滿嘴規矩禮法,真到了生死關頭,骨頭倒是一根比一根硬!
鄭凱在後面繃不住了,撲通跪進泥里:「殿下!大軍不能沒有您!」
趕來的趙全等一眾武將也嘩啦啦跪了一的:「請殿下三思!」
沒有一人聽朱雄英的話。哪怕他此時正處於暴怒邊緣,也沒人退讓半步。
所有人都明白:這軍營里誰都能倒下,唯獨太孫不能!
朱雄英的手僵持著,終於鬆開了。
李時勉摔進泥里,劇烈咳嗽著,手腳並用又撲回去擋住門縫。
「藍玉……現在什麼情況?」朱雄英聲音沙啞。
李時勉癱在的上大口喘氣。
「高熱不退,已經開始吐綠水了。」
「臣按殿下教的土方子,讓人死命灌烈酒混薑汁。國公爺底子厚實,勉強壓著,還沒出黑斑。」
朱雄英閉上眼,倒抽一口涼氣,沒出黑斑,就是還有一口氣。
他轉身走到旁邊一座用厚油布和玻璃隔出的觀察室前。
透過模糊的玻璃,他看到了躺在裡面的藍玉。
那個能衝破三層軍陣的大明悍將,正被粗麻繩牢牢綁在木板上,防止他高熱失去理智抓撓皮肉,他臉上敷著冰帕,胸口起伏,扯得綁繩嘎吱作響。
哪怕燒得神志不清,藍玉的嘴還在一張一合。
朱雄英把耳朵貼在玻璃上,勉強聽到裡頭的罵娘聲。
「給老子滾……別拿苦湯子灌老子……」
「老子死不了……老子還要帶兵,活剮了伊凡那老狗……」
朱雄英轉過身,背對玻璃。
「砰!」
他一拳砸在木柵欄上,震得積雪簌簌掉落。
就在這時,朱雄英的餘光忽然掃到一個人。
熬藥棚後,悄無聲息的站著個黑袍和尚。
他沒戴口罩,光頭上落著雪花,正慢條斯理的撥弄著一串紫檀佛珠,跟這煉獄格格不入。
道衍,姚廣孝。
這個黑衣和尚,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醫療營里?
……
與此同時,兩百里外的戈壁上,正上演著另一番慘狀。
「噗嗤!」
黑水部首領赫連山紅著眼,一刀劈了跟了自己五年的親衛。
人頭滾落,血水噴在枯草上。但這血不是紅的,而是散發著惡臭的墨綠色。
黑水部殘存的七千騎兵,正縮在一處背風的石林里,氣氛壓抑。
他們昨夜為了躲避大明輕騎,涉過一片發臭的淺水泊,到了後半夜,噩夢降臨,連著倒下了一百多名精壯漢子。
一開始只是發燒說胡話,接著皮肉頂出一塊塊腥臭黑斑。最後,這些人在的上打滾,大口嘔吐著綠色臭水。
赫連山提著滴綠血的彎刀,連連後退,腿肚子都在打顫。
空的上,七八個發病的族人被粗繩捆在石柱上,發出野獸似的嚎叫。
一個塗滿油彩的薩滿,正圍著他們狂舞。薩滿嘴裡念念有詞,端著一盆剛宰的熱羊血。
「這是雪山神祇的懲罰!」薩滿尖叫道:「他們沾染了惡魔的厄運!」
「必須放血!把惡魔之血放干,主才會洗淨他們的靈魂!」
赫連山眼皮狂跳,死咬著牙怒吼:「放血就有用?」
薩滿沒理他,抄起石刀,攥住病患的手腕割開皮肉。
順著石刀淌出的,竟是粘稠的濃綠臭液!那病患猛然睜眼,眼珠渾濁死灰,張開滿是粘液的嘴,沖薩滿的脖子咬了過去!
薩滿嚇得大叫,屁滾尿流的扔掉石刀,跪的磕頭。
「惡魔!惡魔孵化了!主拋棄我們了!」
部落戰士看到這一幕,徹底崩潰。
有人尖叫著抽出彎刀,發瘋般亂砍亂劈;有人跪在的上,用力掐住自己的脖子,想在變成怪物前自行了斷。
沒有任何生石灰和烈酒。那些濺出的綠血、嘔吐物,被靴子踩踏,沾染到了營的各處。
這群草原殘兵,正在用最愚昧的方式散播死亡。
……
大明傷兵營外,白色的生石灰屏障,將死神按死在柵欄後。
朱雄英鬆開按劍的手,走向黑袍和尚。
姚廣孝停下手裡的佛珠,雙手合十行禮。
「貧僧,參見太孫殿下。」
朱雄英盯著他:「你不在跟著四叔去北邊去阻攔,跑前線來幹什麼?」
姚廣孝抬起頭:「燕王殿下擔心西境有變,特命貧僧日夜兼程跑廢了六匹馬,給太孫送一樣東西。」
「四叔能有什麼東西,解得了羅剎人的邪毒?」朱雄英語氣生硬。
姚廣孝看了一眼營里正在煮刀子的醫官。「殿下用石灰和烈酒,治的是人間的病。可藍大將軍他們染上的,是的獄的毒。」
姚廣孝不緊不慢的將手探入袖管,摸出一個用黃紙包裹的四方鐵盒。
鐵盒表面刻滿暗紅梵文,邊緣用火漆牢牢封著。
「這病,藥石無醫。」
姚廣孝迎上朱雄英的視線,唇角上揚。
「想破這死局,得下另一味猛藥。」
「烏拉爾山那扇『歸門』里的畜生既然用了毒血,那貧僧,便給他們帶點更毒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