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踩上燒裂的車板，靴底碾過滿地灰燼。他用刀尖挑開變形的鐵欄，一股焦臭味撲面而來
炮營千戶湊上前，伸手便想去碰，藍玉抬腳踹在他小腿上：「手賤是不是？剛才那畜生肚子裡爬出了什麼東西，你這麼快就忘了？」
千戶驚出一身冷汗，找來一桿長槍，用槍頭撥弄車底的殘渣，槍頭剛碰到黏液，便粘住了一團綠色膠狀物。
藍玉看得直犯噁心轉頭喝道：「去把隨軍郎中叫來！再把周圍二十步封死。誰敢亂碰這裡的東西，先打斷腿，再押回去審問！」
郎中提著藥箱趕來，捂住口鼻走到上風口，他用長柄鐵夾取下一小塊肉膜，小心封進白瓷罐。
「大將軍，這東西經過火燒還沒死透。卑職得帶回大營，用生石灰和烈酒分別處理，再慢慢查驗。」
藍玉指了指白瓷罐：「你只管查，但有一條給老子記住。不許拿自己試藥。咱們大明郎中的命，比這堆爛肉值錢百倍！」
交代完以後，藍玉跳下廢車。親兵早已牽著戰馬等在火場外。
藍玉從甲片裡取出朱雄英派人送來的軍令，紙上只有兩句話：准率五千輕騎追擊，斷敵糧草，不得強攻。
他把軍令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咬著牙塞回甲中。「殿下讓老子追，又不讓老子砍人。這差事辦得比吃齋念佛還憋屈！」
旁邊的千戶只能賠笑，不敢接話，生怕藍玉把火氣撒到自己頭上。
「上馬！」
藍玉翻身上馬，用刀鞘朝南方一指。
五千大明輕騎立即分成十隊，繞過火場，進入荒原。
……
太陽漸漸落下，寒風卷著雪粒掃過荒野，前方，數萬羅剎殘軍拉出一支十餘里長的隊伍，羅剎人為了逃命，已經扔掉大部分糧車，卻又不願拋下所有傷兵，整支隊伍走走停停，速度比步軍快不了多少。
藍斌帶人從側翼趕來：「大將軍，前隊距離羅剎後衛只剩四百步了。再往前壓，咱們就會進入弓箭射程！」
藍玉舉起右手，握拳示意全軍減速。
他看著遠處的火把，心裡很清楚，羅剎人已經被逼到絕境，手裡卻還有數萬兵馬，這個時候逼得太緊，對方一定會回頭拼命，五千明軍輕騎要是真和他們硬拼，同樣會死傷慘重。
太孫殿下要他熬上十天十夜，把羅剎殘軍拖垮，而不是讓大明將士拿命去換一地屍首。
「傳令下去，所有人都不許越過三百步的界線。誰敢抗命，先打二十軍棍！」
藍斌愣了一下：「大將軍，咱們就這麼看著他們跑？」
藍玉抬起刀鞘，在藍斌的鐵盔上敲了一下。「看個屁！老子後面的車上裝著八十面大銅鑼、三十支破陣銅號。你以為老子帶你們來荒原上遊山玩水？」
軍令傳開以後，五千騎兵迅速向兩翼散開，只有兩支小隊留在後方，遠遠跟著羅剎殘軍。
……
夜色籠罩荒原以後，羅剎殘軍再也走不動了，只能在一片背風的矮坡後停下。
幾名羅剎軍官騎著瘦馬來回奔走，用皮鞭逼士兵挖雪取水，他們把僅剩的幾頂破帳篷全部留給了伊凡的近衛。
普通士兵沒有帳篷，只能抱著馬鞍擠在一起，他們想生一堆火，也得先去搶那些沾血的斷木。
伊凡藏在隊伍中間，安德烈提劍守在旁邊：「大統領，明軍已經半個時辰沒有開槍了。他們今晚應該不會進攻，咱們暫時安全了。」
伊凡盤腿坐在一塊凍硬的馬氈上，接過安德烈遞來的水囊。「不能大意。增加三層夜哨。各隊必須和衣而睡，兵器放在手邊，隨時準備迎敵。」
軍令傳下去以後，累得快要散架的羅剎士兵紛紛倒在雪泥里，沒過多久，營地里便響起了鼾聲。
北側三百步外，藍玉趴在土坡後的草坑裡，他透過千里鏡看見羅剎營地的火光逐漸暗下去。「跑了一天就想睡覺？大明的主將還沒合眼，你們這群王八羔子憑什麼睡？」
他放下千里鏡，朝身後的傳令兵豎起三根手指。
北、西、東三個方向的明軍騎隊同時行動。
「嗚——」
北面響起破陣銅號，聲音傳遍夜空，緊接著，八十面大銅鑼同時敲響。
「明軍進攻了！」
「明軍殺過來了！」
守夜的羅剎士兵嚇得大喊。
剛剛睡下的士兵紛紛驚醒，連滾帶爬地尋找兵器，有人把靴子穿反了，有人抓起沒上弦的空弓亂射，還有人一腳踩進沒有熄滅的火堆，疼得滿地打滾。
伊凡提劍衝出人群，指著北面吼道：「近衛舉盾結陣！騎兵立即上馬迎敵！」
營地剛亂起來，外面的鑼聲卻突然停了。
夜幕下看不到大隊明軍，只有幾名騎兵正朝遠處撤走，羅剎騎兵追出不到二百步，那幾名明軍便消失在黑暗中。
一名羅剎千夫長氣得渾身發抖，揮舞馬刀朝黑夜大罵：「膽小的南蠻子！有種出來決戰！」
他還沒罵完，西邊高坡上便響起了鐵皮喇叭聲。
有人先用漢話喊了一遍，隨後又換成生硬的羅剎話。
「裡面的人聽著！放下刀槍，投降免死！大明這裡有肉，還有熱羊湯！」
剛剛坐下的羅剎士兵再次站了起來。許多人餓得兩眼發綠，全都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不停吞咽口水。
一名年輕的羅剎士兵摸著乾癟的肚子，剛往前邁了一步，身旁的軍官便揮起刀鞘，把他抽進泥里。
「誰敢聽大明人蠱惑，老子現在就砍了他的腦袋！」
軍官罵得凶，自己卻一直舔著乾裂的嘴唇。他還不時看向火堆旁的破鍋。
鍋里只有幾塊帶毛的馬皮和一些發黑的草根，煮出來的湯水帶著一股血腥味。
伊凡聽見明軍招降，眼中閃過殺意，他當即點出三百名精騎，命他們順著西側荒溝出營。「把喊話的人抓回來！我要把他們吊在營門前，讓所有人看看投降的下場！」
三百名騎兵衝出大營，直奔那支只有十幾人的明軍小隊。
負責喊話的大明輔兵見勢不妙，連鐵皮喇叭都扔了，翻身上馬便跑。
羅剎騎兵一路追出三里，眼看雙方越來越近，前方的明軍突然分成兩隊，朝左右散開。
領頭的羅剎百夫長察覺不對，趕緊拉住韁繩。
「有埋伏！快勒馬！」
可是已經晚了。
兩側土坡後同時站起一排明軍，兩百杆後膛槍對準了羅剎騎兵。
藍玉站在坡頂，揮刀下令。
「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