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部首領赫連山盯著吊籃里的工匠,神色冷峻,那人手裡垂著一根測風繩,底端拴著鐵墜,鐵墜晃一下,他就在木板上劃一道,赫連山順著飛天球的方向看去,六個大球正借著西北風越過第一層車陣,逼近羅剎望台。
「那不是上天看景的,是大明的催命符。」赫連山揪住親衛的衣領,把人拽到車輪死角。
「傳令各百戶,乾糧分進馬袋,戰馬卸鈴,營帳不拆,火盆不滅,黑水部的旗子照舊插著!」
親衛壓低嗓門:「頭領,咱們打哪邊?」
「哪都不打。」赫連山用刀鞘指了指西南側的低洼地:「等羅剎中軍一亂,咱們馬上從那撤。」
「遇到羅剎人攔路,就拿糧買。」
【記住本站域名 台灣小說網解書荒,t̸̸w̸̸k̸̸a̸̸n̸̸.c̸̸o̸̸m̸̸超方便 】
「買不通呢?」
赫連山拔出短刀。「那就拿他的血開路。」
親衛領命,轉身鑽進車陣。
赫連山靠在車輪旁,仰頭盯著半空羅剎人只看見天上有六個大球,可他看見的,是一堵正在崩塌的牆。
……
另一邊,牛蹄部正往南搬營。
別乞力騎在馬上半空突然傳來弓弦響聲,十幾支重箭衝上天,沒碰到氣囊就失了力道,掉頭砸回車陣。
一支冷箭扎進牛蹄兵的草料袋,那兵卒嚇得趴進泥水。周圍的羅剎弓兵沒躲,反而鬨笑起來。
「別管羅剎人,往南走!」別乞力一鞭子抽在旁邊的車上。
一名羅剎督戰官策馬橫刀,堵住去路:「沒有大統領手令,牛蹄部敢挪營?」
別乞力看了眼他身後的二十多名弓騎,又看了看頭頂的飛天球,氣極反笑。
「老子營里都失火了,挪幾輛車還要請示?」
督戰官手按劍柄,寸步不讓:「兩千騎兵全副武裝,這叫挪幾輛車?」
別乞力冷笑一聲:「天上的鐵疙瘩要是掉下來,你羅剎老爺替老子扛?」
督戰官仰頭看天,依舊強硬:「飛過第一層車陣,它們就會被我們的神射手射成篩子!」
「是嗎?」別乞力掏出發燙的骨牌,舉到督戰官眼前。
「昨夜黑車裡跑出來的東西,你們也說能看住。」別乞力譏諷道
督戰官後背一涼,下意識瞥向北面屍地,趁他分神,別乞力反手一鞭抽在對方戰馬眼窩上,戰馬吃痛嘶鳴,前蹄猛抬,險些把督戰官掀下去。
「牛蹄部的人,走南口!」別乞力一扯韁繩,沖開大路,兩千騎兵緊緊跟上,把三排大車全拖走了。
羅剎中軍與南營之間,一下空出一條百步寬的缺口。
督戰官穩住戰馬,指著別乞力的背影大罵。
別乞力頭也不回:「接著罵!等大明的天雷落下來,連你的嘴一塊炸爛!」
……
羅剎中軍望台。伊凡披著金甲,站在雙頭鷹王旗下。
飛天球已逼近車營上空,地面的弓箭夠不到這個高度,幾名神射手爬上望台,換了強弓,把箭頭浸入火油。
安德烈順著木梯衝上來:「大統領,快下望台!您這身金甲太招眼了!」
伊凡沒動,沉著臉:「我若下去,底下四十萬大軍都會看見我逃了。」
安德烈急了,拽住伊凡的手臂:「活著才能統兵!」
伊凡甩開他:「統帥要是跟王八似的縮進車底,怎麼讓將士死守?」
他拔出短劍指向半空:「神射手,放箭!」
三名弓手同時松弦。帶火的箭矢飛向空中,最左邊那支火箭擦過吊籃底,帶走幾根藤條。
年輕工匠嚇得一縮脖子。
缺耳工匠按住他的肩膀吼道:「怕就低頭看垂線!別看箭!」
年輕工匠穩住手裡的測風板:「風向西偏半格!離望台還有六十步!」
「副索放兩尺!」缺耳工匠解開第一包五十斤炸藥的鐵鉤。
地面絞盤轉動,飛天球順風前移。望台上的射手剛搭上第二輪火箭,缺耳工匠盯准下方那面雙頭鷹王旗,抬腿一腳,把炸藥包踹出吊籃。
五十斤的炸藥在半空翻滾下墜,伊凡仰著頭,看著黑影落下。
「跳!」安德烈撲過去,抱住伊凡的腰。兩人撞斷側欄,翻下兩丈高的油布棚。
炸藥包砸穿頂層木板,一團火球爆開,整座望台從中間斷裂,斷木四處崩飛。
三名神射手沒來得及吭聲,就被火浪掀下平台,一人頭朝下砸中大車鐵角,折了脖子;另一人跌進馬群,隨即被受驚的戰馬踩碎。
伊凡與安德烈砸穿油布棚,滾進一輛羊皮大車底,碎木扎穿伊凡的披風,把他釘在車板上。安德烈拔刀割斷披風,拖著伊凡鑽進車底死角。
伊凡滿臉木屑,額角劃出一道血口,他推開安德烈抬頭看——殘破的王旗還掛在半截旗杆上。
「把旗扶起來!」伊凡扶著車輪站起,「王旗不能倒!」
話音剛落,第二隻飛天球已越過頭頂。吊籃里的工匠沒管望台,直接把第二包炸藥拋向羅剎中軍王帳。
「小心!」安德烈又一次撲上去,把伊凡按在泥里。
炸藥包砸中帳頂,順著帳篷滾進中央,整個王帳炸得四分五裂,帳里的沙盤、軍圖、印信和酒器,全被掀上半空。
火苗順著獸皮和桐油竄上旗繩,殘存的王旗被燒穿,旗杆撐不住折斷,帶著火星砸進人群。
羅剎近衛全亂了。有人喊著大明雷神下凡;有人拖著斷腿在血泊里爬;還有兩隊重甲兵為了搶路,直接拔刀互砍。
伊凡從車後站起,拔出短劍,一劍砍翻迎面逃竄的親衛。
「誰敢逃,殺無赦!」
可炮火當頭,沒人理會。
第三隻飛天球已經逼近。
安德烈扯住伊凡的披風:「大統領,金甲不能穿了!天上的人就是盯著金光投彈!您再站著,下一包炸藥就砸過來了!」
伊凡身子一頓。安德烈從泥里扒下一件死屍的灰皮襖,遞了過去。
「讓我穿奴才的衣服?」伊凡怒極反笑,一劍挑飛皮襖。
安德烈跪下,紅著雙眼:「望台沒了!王帳炸了!您要是再出事,誰替死去的弟兄報仇?」
伊凡握著劍柄,咬緊牙關。
半空又落下一枚小開花彈,砸進二十步外的近衛群,一聲爆響,七八個羅剎兵倒在血泊里,精鋼盾被打成了篩子。
伊凡一咬牙,解開了金甲扣帶,金甲落進泥水,安德烈撿起灰皮襖披在伊凡身上,又找來一頂沾滿油污的破氈帽,蓋住他的淺色頭髮。
「大統領,去傷兵帳躲躲!」
「不。」伊凡用袖口擦掉額角的血,指著王帳後方的一座破帳篷,「那是放馬料的,天上的人不會留意。」
兩人帶著僅剩的六名近衛鑽進小帳。外面十幾名士兵會意,推來兩輛糧車,堵住入口。
……
半空。缺耳工匠舉著黃銅千里筒,掃視下方亂營。
「穿金甲的不見了。」
年輕工匠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不會被第一包炸藥炸死了吧?」
「沒那麼容易。」缺耳工匠往下一指,「看車轍印!」
王帳後方的泥地上,幾輛糧車剛被推過,車轍印是新的,泥水正流進溝里,古怪的是,這幾輛車沒往大路走,反而橫向堵住了一座破馬料帳篷。
年輕工匠一拍大腿笑了:「這不是拿門板擋茅房——生怕別人聞不到味嗎?」
缺耳工匠沒廢話,把最後一包炸藥掛上籃沿,往下喊道:「地面絞盤,主索再放五丈!送羅剎大統領上路!」
飛天球順風飄向小帳上方。帳里,伊凡聽到了頭頂的繩索摩擦聲,有如磨盤在轉。
安德烈掀開帳角看了一眼,面如土色:「大統領……球過來了。」
伊凡踹翻馬料桶:「沒插旗,我也沒穿金甲!他們憑什麼能盯死這裡?」
這時,半空傳來一聲大喊:「下邊穿灰皮襖的羅剎大統領,接賞嘍!」
伊凡抬起頭。帳頂上,映出一個落下的黑影。
「大統領!」安德烈大吼一聲,撲上去抱住伊凡,六名近衛同時撞開後方帳布往外沖。
炸藥包落地。八個人剛滾進後面的馬槽,火光便從背後湧出,小帳、糧車連同馬料桶,全被掀上半空。
伊凡後背撞上木樁,頭頂的氈帽被氣浪捲走,安德烈半邊鬍子燒光,皮肉發黑,依舊擋在伊凡身前。
半空飄下一條白布。布尾綁著石子,落在伊凡靴子前。上面用炭筆寫著漢字:「金殼子太晃眼,這身灰狗皮才配大統領!」
伊凡盯著白布,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拔出短劍連砍幾下,把布條剁碎。周圍倖存的近衛把頭埋在泥里,沒人敢看他。
……
額爾齊斯河東岸高台。
藍玉舉著望遠鏡,看清對岸的慘狀。
「伊凡啊伊凡!」藍玉大笑,「金殼子扒了,你這王八還是個王八!」
炮營千戶在一旁樂道:「國公爺,您聲音再大他也聽不見啊。」
「老子痛快就行!」藍玉抹了把笑出來的眼淚,回頭喊道,「讓書記官記下,今天工匠營的飛天球,記頭功!」
眾人皆笑,唯獨工匠提舉沈良弼沒笑,他仰著頭,盯著氣囊頂部。最西邊那隻飛天球正在偏轉,主繩彎出了一道弧。
測風的工匠捏起干土撒向半空,土末沒往東南飛,直接落回了地面。
「大人,風弱了!」
沈良弼抓起紅旗喊道:「西側迴風壓過來了!停止投彈,收球!」
六座絞盤同時轉動,粗麻繩一圈圈纏回木軸。前五隻飛天球有驚無險地往回撤,唯獨第六隻飛天球,懸在北面屍地上空,紋絲不動。
絞盤旁的四個軍士漲紅了臉,用力壓住絞杆,可木軸轉了半圈就卡住了。
「大人!主索底下掛著活物!」
絞盤旁的軍士嘶吼起來,沈良弼撲到壕溝邊一把奪過千里筒往北看。
第六隻飛天球正下方,一道灰白相間的恐怖身影,正像只巨大壁虎般抱著粗麻繩瘋狂向上攀爬!
那怪物利爪如鉤,每次刺入麻繩交替發力,都會硬生生扯下一大團繩皮碎屑,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吊籃里,年輕工匠一低頭,正好對上那張腥臭撲鼻的血盆狼嘴,駭得瞬間手腳冰涼。「師父……它上來了!」
他下意識抓起割繩刀,刀刃死死抵住主索。
「不能割!」
缺耳工匠反手掄圓了,狠狠抽了他一記大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年輕工匠被打得一頭撞在藤籃上,手裡的割繩刀「噹啷」掉在腳邊。
「繩斷了,咱爺倆連同腳底下的炸藥,全他娘的得飄進死人堆里!」
「可它要是爬上來,咱們照樣活不成!」年輕人帶著哭腔吼道。
「放屁!那就先讓它嚼了老子這把老骨頭!」
缺耳工匠一把撿起短刀,半條腿直接跨到吊籃外沿,將那年輕後生死死擋在自己屁股後頭。
地面上,沈良弼的手心全是冷汗,猛地扔下千里筒。
「國公爺,下令割索吧!」
「再拖下去,那頭怪物一進吊籃,球和人都保不住!」
藍玉冷著臉走上前,大頭皮靴一腳踩住絞盤橫杆,根本沒讓軍士去碰旁邊的割繩斧。
「老子的大明軍卒要救,這造價昂貴的飛天球,老子一樣不能丟!」
沈良弼急得直跺腳,額頭青筋暴起:「主索下面掛了幾百斤的畜生,絞盤已經被拉死了,根本收不動!」
「收不動?那就不收!」
藍玉霍然抬臂,刀鞘直指屍地西側的高坡。「把備用的水龍連珠銃,給老子推上土坡!傳令絞盤,六號球繼續放索,降到二十丈!」
沈良弼瞪圓了眼睛,如同看瘋子一樣看著他。
「國公爺!怪物現在貼著主索,連珠銃的射速那麼猛,稍微掃偏寸許,繩子就斷了!」
「嗆」的一聲,藍玉拔出雁翎刀,用刀尖在地上狠狠劃出一道斜線。
「所以不能現在打!等它爬到距離吊籃下方五丈的死角再開火!」
「槍口從西向東橫向切掃,彈道完美避開上方氣囊!」
「另外,調三門輕炮換上霰子,死死鎖住它落地的位置!老子要給它來個超度!」
旁邊傳令兵看著越爬越高的灰白身影,聲音都發起顫來。
「國、國公爺……再等下去,它那爪子就搭進吊籃了!」
藍玉大馬金刀地立在原地,眼神冷厲如刀。
「慌什麼?老子的眼睛看著呢!」
「現在開槍,就是親手把自家弟兄送上天!」
「放索!」
隨著藍玉一聲怒吼,絞盤插銷猛然拔出,第六隻飛天球猛地向下一沉。
吊籃劇烈晃蕩,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怪物借著繩索下降的慣性猛地一盪,龐大的身軀借力又往上猛躥了數尺!
吊籃內,年輕工匠死死背靠著氣囊的黃銅管,雙腿已經軟得不聽使喚。
距離太近了,他甚至能看清怪物腹部那詭異的構造。
七道粗黑的縫合線,此時已有三道崩裂開來。
散發著惡臭的裂口裡,竟然硬生生擠著幾個肉球胎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