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秉章看著著桌上的半張異族面具。
「嶺南關內?」他一巴掌拍在茶案上:「荒謬!大明江南水網密布,乃魚米之鄉!天下財賦出江南,我顧家坐擁會稽六成良田,你輕飄飄一句巴山楚水,就想抹殺江南世家兩百年的底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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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門外的夜色,充滿絕望之音:「沒有我們這些世家調撥錢糧、疏通河道,朝廷連遼東的軍餉都發不出!你們宗家在關外喝西北風、吃生肉,憑什麼把江南看成蠻荒之地!」
白衣男人沒動怒,眼神如視小丑,他從袖中抽出一卷羊皮地圖,「啪」地甩在顧秉章面前的水漬里。
「打開。」
顧秉章扯開羊皮卷。
這是一幅輿圖,他習慣性地去尋找大明疆域,找了半天,才在右下角找到熟悉的輪廓。
大明十三布政使司,在圖上僅偏安一隅,而他引以為傲的江南,不過是個指甲蓋大小的黑點。
越過烏拉爾山往西北,是一片大得駭人的疆域,山川、河流、平原交織,密密麻麻的城池標記,瞬間擊碎了他原本的認知。
「這不可能!」顧秉章死死揪住羊皮卷邊緣:「造假!你們宗家為了誆騙老夫,連這種離譜的假圖都畫得出來?天下怎會有如此龐大的疆土!」
「井底之蛙。」
白衣男人解下腰間皮袋,倒出一捧黑褐色泥土,正壓在圖上的江南位置。
他捻起一撮黑土搓開:「看清楚,這是關外的土,能捏出油來。」
顧秉章目光死死看在那捧散發著腐殖氣的泥土。
「你家在會稽的水田,一年到頭要雇多少佃戶去漚肥、翻地、插秧?」白衣男人拍掉手上的泥渣:「這黑土不用施肥,種子撒下去,秋天就能收。大明剛拿下的遼東也是這種土,一畝產出頂你江南兩畝。至於戰馬……」
他指尖點在烏拉爾山西側的大片空白處:「這片草場,能養八十萬匹良馬。你江南的水田,養得出衝鋒陷陣的戰馬嗎?」
顧秉章額頭滲出冷汗他懂田,所以更清楚這土意味著什麼,無需投入龐大人力精耕細作,糧食成本極低,在絕對的土地肥力面前,顧家引以為傲的田產簡直是個笑話。
「江南不行,那中原呢!」顧秉章強撐傲氣,指著黃河沿線:「山東、河南乃漢家正統!平原千里,人口稠密,難道也比不上關外?」
「正統?」白衣男人嗤笑出聲,「黃河三年一小決,十年一大決,旱災蝗災不斷。你們這些世家,平時兼併土地,災年便抬高糧價吸災民的血。」
他俯下身,異瞳逼視對方:「天災一來,你們除了把難民逼成流寇,還能幹什麼?烏拉爾山西側的平原,比中原大十倍!沒有黃河決堤,水網比江南更密。最關鍵的是,那裡的世家,不用看皇帝的臉色。」
顧秉章喉結滾動,搭在椅背上的手止不住發抖。
不看皇帝臉色?
這幾個字直戳顧家兩百年來最隱秘的痛處,大明世家表面風光,實則如履薄冰,朱元璋殺貪官勛貴,朱雄英推新政扶寒門,顧家看似烈火烹油,脖子上卻始終懸著皇權的鍘刀。
「在烏拉爾山以西,土地與軍隊皆歸私有。」白衣男人的聲音緩了下來:「頂級家族坐擁幾十萬農奴,生生世世供其驅使。沒有朝廷分田,沒有錦衣衛查帳。在那裡,世家就是天。」
顧秉章呼吸亂了,他盯著羊皮卷,眼底的恐懼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狂熱。
這正是顧家夢寐以求的世界!無需在朝堂鑽營,不用應付新政,只要手握土地私軍,便能世代高高在上。
「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顧秉章聲音抗拒之態蕩然無存。
白衣男人沒答話,拿起桌上拼完整的青銅祖符,雙指在背面「陰山」二字上發力,猛地向兩側一拉。
「咔噠。」
嚴絲合縫的青銅牌內竟彈出個隱秘夾層,裡面藏著一張極薄的金箔,他抽出金箔,懸在燭火上方。
「宗家西遷時,留在關內的不止顧家。」
顧秉章眼珠子快黏在那張金箔上了。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蠅頭小楷,隱約可見幾個熟悉的姓氏。
「一共三十二個姓。」白衣男人冷笑:,「顧家,排在第十七位。」
顧秉章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其他人呢?」
「有的死了,有的被朱元璋夷了九族。」白衣男人收起金箔:「活下來的,都拿到了入局的憑證。顧秉章,宗家不留廢物。今日天門關一封,顧誠和孫簡必死無疑,顧家的用處,就只剩最後一點了。」
「什麼憑證?最後一點用處是什麼?」顧秉章急切前傾,早忘了方才的屈辱。
白衣男人將空了的青銅符扔回桌上。
「大明在額爾齊斯河卡死了伊凡四十萬大軍,朱雄英想用火炮把河填平。」白衣男人重新戴上面具,遮去異族面孔:
「火藥營的孫簡一死,前線彈藥補給必斷。但朱雄英絕不會坐以待斃,他定會動用皇家商號和錦衣衛,從江南直調新造的開花彈。」
他頓了頓,面具後的雙眼透出殺意:「我要你動用顧家在浙江所有的絲行、茶行、米行,以及那二十七名朝堂門生,徹底癱瘓江南的轉運鐵路。」
顧秉章後脊發涼,癱瘓鐵路?這是公然跟朝廷撕破臉!一旦事敗,顧家九族都得掛在城牆上風乾!
「這不可能!」顧秉章連連搖頭:「鐵路沿線重兵把守,顧家哪有能量截停軍列?這等於去送死!」
「誰讓你去截車了?」白衣男人冷笑:「大明的火車燒煤喝水。聽說顧家名下,控制著浙江一半的煤礦和沿途水站?」
顧秉章愣住。
「只要煤供不上,水站鍋爐再炸幾個。不用一兵一卒,江南的軍列就得停在鐵軌上生鏽。」白衣男人拍了拍顧秉章的肩膀:「只要拖住十天。十天後伊凡近衛踏平天門關,顧家就不再是大明的看門狗,而是開國功臣。」
顧秉章看著桌上的羊皮卷,看著那廣袤的疆土,他慢慢攥緊雙拳,眼神已如孤注一擲的賭徒。
「我能做到。但你們,想要什麼?」
白衣男人走到門邊,頭也不回:「天門關破城之日,我要朱雄英的項上人頭。」
……
與此同時,額爾齊斯河西岸,牛蹄右翼大營。
火勢已被撲滅大半,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臭味,還夾雜著一股熟肉的怪香。
「哐當!」
別乞力一腳踹翻木桶,髒水潑了一地,他滿臉黑灰,光著右腳,在帳篷廢墟前暴躁地轉圈。
「那輛黑車呢!守車的蹄足人死哪去了!」他一把揪住個百戶的衣領。
「頭……頭領……」百戶嚇得牙齒打顫:「他們趁亂殺了守衛往北跑了。伊凡大統領的近衛沒來救我們……」
別乞力一把甩開百戶,綠眼珠里透著陰狠。
他當然知道伊凡不會來救,羅剎人拿他們當耗材,他心裡門清,但他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草料,而是那輛黑車!那車裡裝著牛蹄部最核心的秘密,也是他們敢跟著羅剎人打大明的底氣。
一名千戶湊上前壓低聲音:「頭領,阿古拉派人傳話,說羅剎人靠不住。明軍火炮太猛,再這麼填下去,牛蹄部就得絕種。」
別乞力舔了舔牙床,冷笑一聲:「絕種?只要那輛車還在,牛蹄部就絕不了種。阿古拉那個蠢貨懂什麼?」
千戶猶豫著看了看四周,聲音更低:「可是頭領……那車裡裝的到底是啥?那些長著黑蹄的軍官,平時連咱們都不讓靠近。」
別乞力斜了他一眼,目光森寒:「不該問的別問。」他拔出彎刀,用刀背拍了拍千戶的臉,「帶一千輕騎順著車轍追。就算追進羅剎中軍大營,也得把車給我截回來!」
千戶咽了口唾沫,領命退下。
別乞力望向北方夜空,摸了摸腰間的骨牌,大明以為他們吃屍體是為了填肚子?伊凡以為拿他們當炮灰就能耗盡大明的炮彈?
「等車裡的東西孵出來……」別乞力咧嘴露出帶血絲的牙齒,「這四十萬人,全都是口糧。」
……
東岸,也迷里城行營。
朱雄英立在沙盤前,指間捏著一枚黑子,面沉如水。
鄭凱快步走入,神色凝重:「殿下,天門關急報。軍需司顧誠、火藥營孫簡,在錦衣衛抓人前已服毒自盡。」
藍玉在一旁破口大罵:「直娘賊!果然留了後手!」
朱雄英毫不意外,將手中黑子擱在沙盤的江南位置上。
「死士而已。」他語氣平淡:「線斷在天門關,說明大魚在江南。傳令沈家,讓浙江的商號死盯顧家名下的煤礦和水站。」
鄭凱一愣:「殿下懷疑顧家要截斷鐵路?」
「狗急跳牆。」朱雄英抬眼:「孤倒要看看,江南這幫百年世家,骨頭到底有多硬。」
他轉身走向帳外,夜風掀起大氅。
「天亮了,傳令炮營準備。今日,孤要讓伊凡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絕望。」
晨光刺破薄霧,灑在額爾齊斯河上。
對岸羅剎大營中,沉悶的號角聲再次吹響,新一批炮灰正被長矛逼著下水,只是這一次,人群中夾雜著一排排身披重甲的羅剎精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