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府,會稽縣,顧家老宅西院,三道紅木院門已全數落鎖。
門外階下立著二十四名精悍家丁,眾人未佩腰刀,寬大的袖管里卻貼肉藏著餵毒的短弩。
茶室內,顧秉章提起紫砂壺,不緊不慢地給對座的白衣男人續了杯新茶。
「軍圖,已經穩穩送進伊凡手裡了。」
「圖上的炮位、暗哨和換防時辰,全由顧誠親手謄錄,絕無破綻。」
「羅剎人只要照著這張圖過河,少說能一口吃掉三萬明軍。」
顧秉章放下茶壺,拇指在杯蓋上連敲三下,這是顧家宗祠議事的死規矩,三聲落定,便不容任何人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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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男人臉上扣著張白瓷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眼珠內褐外藍,一眼便知非中原血脈。
「至多三千。」
白衣男人終於開口,嗓音冷硬。
顧秉章敲杯蓋的手停在半空。
「先生未免太看得起朱雄英了。」
「不是我看得起他。」白衣男人伸出食指,將那盞茶推開半寸:「是你太看得起顧家送出去的那張破紙。」
顧秉章冷笑一聲,揚起下巴,端的是百年世家的底氣。
「那張河防圖,出自天門關軍需司!」
「大印是真的,字跡是真的,軍中的接應也是真的!」
「朱雄英就算有通天的本事發現軍圖流出,他也來不及連夜更換十七萬大軍的全部部署!」
白衣男人從棋簍捻起一顆黑子,「啪」地壓在茶水洇出的濕痕上。
「朱雄英不需要更換全部部署。」
「他只需留一個真炮位當餌,再把兵馬全藏進兩側的壕溝里。」
「伊凡見到真印,反而會深信不疑。」
「派去蹚雷的人越精銳,死得就越乾淨。」
顧秉章盯著那顆黑子,鼻翼翕動。
「先生長居關外,未免把大明那位年輕監國當成了神仙。神仙可不會在額爾齊斯河的爛泥里架大炮。」
白衣男人嗤笑一聲。
「會架炮,會設伏,還會拿泄露的軍圖反釣內鬼,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活閻王,才最難殺。」
「所以我說,至多三千。」
「伊凡絕不會為了一張還沒驗過真偽的軍圖,押上他三萬近衛的命。」
顧秉章端起茶杯,仰頭灌了一大口。
「哪怕只坑殺三千,也足夠讓羅剎人跟朱雄英在河邊死磕到底了。」
「反正我們又不必親自上陣。」
「只要前線再拖上兩個月,天門關的軍需自己就會先崩盤。」
白衣男人隔著面具看向顧秉章:「憑孫簡?」
顧秉章將茶杯重重擱回原位。
「孫簡管著火藥營的出庫文書。」
「前線要十車開花彈,他大筆一揮,就能把其中三車換成實心鐵疙瘩。」
「再把銅殼、引信和藥包拆開,分送到不同的庫房,一道軍令就得多轉三道繁瑣的手續。」
「天門關看著大炮如林,可真送到額爾齊斯河的彈藥,憑空就會少四成!」
「顧誠在軍需司,孫簡在火藥營,沿途的轉運線上,全有我顧家的門生故舊照應。」
顧秉章身子前傾,目光逼人:「這些人,可不是擺設。」
白衣男人用手背碰了碰紫砂壺。
「茶已經涼了。」
顧秉章臉上的眉毛抽動兩下,茶壺離爐才半刻鐘,對方這句涼了,說的自然不是茶。
「我顧家在江南經營兩百年。」
「朝堂里有門生,邊軍中有故舊,州縣衙門裡,也有人上趕著替我們辦事。」
顧秉章壓平袖口的褶皺,冷冷道:「先生若想讓關外大軍打進中原,總得有人替你們開門吧?」
「門,是你顧家開的。」
「可命,卻要別人去填。」
白衣男人指尖發力,將那顆黑子碾進水漬里。
「顧家,還是那副老樣子。」
「好處永遠要拿頭一份,流血拼命的事,全推給佃戶、門生和盟友去干。」
「砰!」
顧秉章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跳起,茶水濺了一桌。
「顧家若無本錢,先生今晚何必屈尊進這座宅子?」
「會稽縣六成的上好水田,至今還在我顧家各房的名下!」
「整個紹興府的絲行、茶行、米行,哪家的掌柜沒借過我顧家的印子錢?」
「只要老夫一句話,浙江能有十萬佃戶,一粒糧食都不往朝廷的糧倉里交!」
白衣男人未作反駁,只是轉頭望向糊著高麗紙的窗戶。
院外寂靜無聲,聽不到半點耕牛回欄的響動。
顧家莊子上的長工,已連著五日沒人來老宅磕頭領活了。
「你那六成水田,今年春耕,有多少畝沒人下地?」
顧秉章喉嚨一梗,半個字也答不上來。
「二十一處莊子,空了九處。」
白衣男人替他把這筆爛帳報了出來。
「剩下的十二處,有四處正聚在縣衙跟你們打退佃的官司。」
「等春耕前再走一批人,顧老爺,你手裡攥著的那些地契,就只能拿來糊這扇窗戶了。」
顧秉章右手緊摳桌沿,手背青筋暴起。
「那些忘恩負義的刁民!吃我顧家的糧,住我顧家的屋,如今朝廷不過扔給他們幾畝荒地,他們就敢背主!」
「不是幾畝荒地。」
白衣男人冷聲糾正。
「那是實打實落在他們自己名下的田。」
「從前替你們種一百畝,累死累活,七成收成得推進顧家的糧倉。」
「現在替自己種二十畝,哪怕遇上災年少收幾斗,那也是進自家鍋里的飯。」
「顧老爺,換作你是佃戶,你選哪邊?」
顧秉章張了張嘴,面色鐵青。事實擺在眼前,他啞口無言。
白衣男人拿起杯蓋,翻過來,「當」地一聲扣在那顆黑子上。
「你們不肯降租,不肯分田,更拉不下臉讓族中子弟去經商做工。」
「田要別人種,銀子要別人掙,仗還要別人打。」
「顧家守的,根本不是什麼百年祖業。」
「你們守的,只是一群人跪在地上伺候你們的舊日子罷了。」
「住口!」
顧秉章勃然變色,推案而起,紫檀木椅腿在青磚上擦過,發出嘎的一聲銳響。
「朝廷扶持沈家那種滿身銅臭的販夫!給他們大炮,給他們軍令,甚至讓他們大搖大擺插手北境商路!」
「他沈家算個什麼東西?!」
「往上數三代,不過是碼頭上光著膀子扛包的下賤腳夫!」
「我顧氏一門,出過六名尚書,十三名進士!修過黃河大堤,賑過江南災民,甚至替朝廷養過邊軍!」
白衣男人抬起兩根手指,打斷了他的話。
「沈家敢砸鍋賣鐵押上十五萬兩白銀,把十二門重炮和四百輛大車,拿命送進北境填防線。」
「你顧家,敢嗎?」
顧秉章胸口起伏,喉頭滾了數次,硬憋出一句:「那是賭徒行徑!」
「對,他賭贏了,所以他堂堂正正拿到了北境軍運的入場券。」
白衣男人靠向椅背,語帶嘲弄。
「顧家不賭,不出錢,也不死人,卻想憑著祠堂里那六個尚書的朽木牌位,繼續踩在沈家頭上作威作福。」
「想空手套白狼,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買賣?」
顧秉章繞過桌角,幾步走到牆邊。
牆上掛著一幅傳了百年的《會稽春耕圖》,畫裡,一百多名佃戶彎腰在水田裡插秧,顧家先祖坐在田埂的涼棚里,搖著摺扇悠然飲茶。
如今,畫裡的水田還在,可畫外伺候的人,卻快跑光了。
「朱雄英推行新政,根本不是在給百姓活路!」
顧秉章手背青筋暴起,壓住畫軸,臉上滿是怨毒之色。
「他是在刨我們江南世家的根!」
「科舉名額瘋狂向寒門傾斜,官營買賣聯手壓低市價,朝廷修的鐵路,把外省的便宜貨物源源不斷送進浙江!」
「我顧家的春茶還沒出庫,皇家商號的茶磚就已經擺上了京城的茶桌!」
「再讓他這麼折騰十年,這大明的朝堂上,還有誰記得我會稽顧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