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松的耳朵紅了。轉身跑了。
葉婉柔從門後面探出頭。嘴張了——被葉婉儀一把捂住。
「二姐。閉嘴。」
葉婉柔掙開。「我什麼都沒說!」
「你想說。」
「……我就想說那兔子耳朵歪了。」
葉婉儀鬆了手。「歪了也是人家的心意。別嚷嚷。」
葉婉清站在門口。手裡捏著那隻歪耳朵兔子。
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十二歲的女孩——個子竄了一截,比去年高了半頭。
她把兔子揣進袖子裡。回屋了。
二月。
戰報。
簡王攻破夔州。蜀王投降。交出兵權,全家遷往京城,軟禁。蜀地三府歸入朝廷版圖。
簡王的地盤——從荊州一路延伸到蜀地。半壁江山。
靖王在北邊看著這一切。沒動。
他不敢動了。聯軍失敗之後,靖王的五千騎兵折了一千多人。元氣大傷。
而簡王收了蜀王的降兵——一萬五千人。加上原有的兩萬主力——三萬五千人。
靖王手裡滿打滿算兩萬人。
打不過了。
三月。朝廷下旨。封簡王為「荊蜀大都督」,統轄荊州、蜀地、襄陽、岳州五府軍政。
這道旨意的意思很明白——朝廷承認了簡王對南方的控制權。
靖王上表恭賀。態度比上次還恭順。
何三的信里多了一句:「靖王遣長子入京為質。」
長子入京為質——這是服軟的最高表態。
葉笙把信燒了。站在窗前。
天下大勢——定了。
簡王控制南方。靖王控制北方但已經服軟。蜀王投降。朝廷名義上統轄全局,實際上靠簡王和靖王維持平衡。
這個格局——能維持多久?
不知道。但至少——清和縣安全了。
三月十五。陳海的信到了。
信很長。但核心只有一段話。
「簡王欲整頓荊南。擬設荊南三縣為直轄。雲安、清和、安陸三縣縣令,由簡王府直接任命。笙兄在清和縣的治績,簡王已知悉。近日將有使者南下,宣布正式任命。」
正式任命。
葉笙看著這四個字。
他在清和縣待了一年半。從一個逃荒的鰥夫,到一個自封的縣令。現在——要變成正式的了。
簡王的使者在三月二十到了清和縣。
來的人葉笙認識——陳海。
陳海騎著馬,後面跟著二十個護衛。進城的時候,陳文松站在城門口。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
陳海翻身下馬。看了看兒子。
十六歲的少年。比一年前高了半頭。腰間別著刀。站得筆直。
「瘦了。」
陳文松咧嘴。「沒瘦。壯了。」
陳海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手停了很久。
「你師父呢?」
「常叔在鐵坊。」
陳海點頭。沒再多說。跟著陳文松往縣衙走。
縣衙。
葉笙在門口等著。
陳海看見葉笙的第一眼——愣了一下。
一年半沒見。葉笙沒怎麼變。還是那身黑色勁裝,腰間別著黑槍。但氣質不一樣了。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就是站在那裡,讓人覺得穩。像一棵扎了根的樹。
「葉笙兄弟。」
「陳海。」
兩個人沒有寒暄。進了書房。
陳海從懷裡掏出一卷文書。黃絹。火漆。簡王的印。
「簡王令。任命葉笙為清和縣令。正七品。即日生效。」
葉笙接過文書。沒拆。擱在桌上。
「就這個?」
陳海笑了。「你還想要什麼?」
「我想要簡王別管我。」
陳海的笑收了一半。「笙兄。簡王不是那種人。他給你正式任命——是認可你。不是要管你。清和縣怎麼治,你說了算。簡王只要兩樣東西。」
「哪兩樣?」
「第一,每年的賦稅。按荊南標準——不高。第二,戰時徵調。如果簡王需要兵,你得出人。」
葉笙想了想。「賦稅——行。徵調——多少人?」
「不超過總兵力的三成。」
四百人的三成——一百二十人。
「行。」
陳海鬆了口氣。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封信。私信。沒有火漆。
「這是簡王給你的私信。他讓我當面交。」
葉笙拆開。一頁紙。字不多。
「葉縣令。孤聞清和縣以四百人拒蜀軍六百,又以一人之力斬敵將韓斛。此等人物,不可屈居七品。待天下大定之日,孤必有厚報。」
葉笙把信折好。
「天下大定——他覺得還要多久?」
陳海搖頭。「不知道。但靖王已經送了質子。快了。」
承平三年的夏天過得很快。
簡王的正式任命下來之後,清和縣的日子變了。不是變差——是變正規了。
周恆終於有了官方的頭銜——「清和縣主簿」。從七品。他拿到任命文書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然後把文書折好,鎖進柜子里,轉身繼續記帳。
溫良的丙隊被正式編入荊南民壯序列。番號「清和守備營」。溫良——守備營副統領。葉山——統領。
葉笙自己——縣令兼守備營總管。
周恆在本子上把所有人的新頭銜記了一遍。記完之後抬頭看葉笙。
「大人。現在是正式的了——那'來源暫封'的七筆帳——」
「等我能說的那天。」
周恆把本子合上。走了。
腳步比平常輕了半拍。
夏天的事不多。礦上的新巷道終於打通了。產量恢復到月產兩百八十斤。牛二幹得賣力——葉笙給他漲了工錢。
鐵坊的水力鍛錘運轉穩定。馬奎帶著謝小刀和三個幫工,一個月能出五十個槍頭、三百支箭簇、外加兩副弩臂。
皮匠張四做的新風箱——果然好使。馬奎說用了三個月,皮囊一點裂紋都沒有。
常武在夏天跑了三趟荊州。每趟都帶回鐵料和消息。
消息越來越明確——靖王在收縮。
他的兵力從兩萬縮減到一萬五。裁撤了三個營。關山的部隊被調回北方本部。石門嶺徹底空了。
簡王沒有趁機北上。他在消化蜀地。一萬五千降兵要整編。蜀地三府要派官。這些事比打仗還費精力。
秋天。
承平三年九月。朝廷出了一件大事。
宰相病逝。
太后趁機安插自己的人進入中樞。但新帝——承平帝——已經十四歲了。不再是任人擺布的孩子。他在宰相死後的第三天,親自下旨,任命了一個新宰相。
新宰相姓李。是簡王推薦的人。
這道旨意的意思——承平帝選擇了簡王。
靖王看懂了。
十月。靖王上表請求入京朝覲。
入京朝覲——這是徹底放棄割據的信號。
何三的信只有一行字:「靖王入京。帶了三千親兵。但兵留城外。隻身入宮。」
隻身入宮。
葉笙把信燒了。
天下——真的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