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笙用了三個月把清和縣的架子搭好了。
四百人的兵力沒有裁減——雖然仗打完了,但葉笙不打算刀槍入庫。
溫良的丙隊改編為常備駐軍。周鐵頭升了隊長。陳文松管了南門防務。
葉山還是甲隊——只是甲隊現在的主要任務從打仗變成了巡邏和剿匪。
礦場全面復工。牛二在坍塌區的西側打通了新巷道,產量回升到月產三百斤。
馬奎的鐵坊擴了一倍——加了兩個爐膛。張四做的風箱果然扛用,吹了半年沒裂過一次。
鐵的問題——解決了。
葉笙再也不用從空間裡往外偷偷摸鐵錠了。
周恆的「待核」本子在那一年被他鎖進了柜子最底層。葉笙說「等能說的那天補給你」,周恆就一直等著。這人的耐心比他的帳本還厚。
五月。葉笙做了一件跟打仗完全無關的事。
他在縣衙後院搭了一間作坊。不大——三間屋子。裡面擺了一台他自己畫圖、馬奎打造的東西。
水力鍛錘。
原理不複雜——利用縣城邊上那條溪流的水力,帶動一個木製齒輪,齒輪連著鐵錘,鐵錘起落。省人力,提效率。
馬奎第一次看見這東西運轉的時候,蹲在地上看了半個時辰。
「葉大人。這個——誰教你的?」
「書上看的。」
「什麼書?」
「一本很老的書。燒了。」
馬奎沒再問。他繞著水力鍛錘轉了三圈。蹲下去聽齒輪咬合的聲音。站起來摸了摸錘頭。
「這個錘——比我一天打的還多。」
「所以你以後不用天天打了。歇歇。」
馬奎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
「葉大人。我打了三十年鐵——你讓我歇?我歇了幹什麼?」
「教徒弟。」
馬奎想了想。「謝小刀算一個。還收不收?」
「收。越多越好。」
六月。葉笙收到了簡王——現在該叫攝政王了——從京城寄來的第一封私信。
信很短。一貫的大字。
「笙兄安好。京中事繁。朝臣多不堪用。甚念荊南清淨。侯爵文書已下吏部備案。三年後再遣人核查。笙兄自便。」
自便。
葉笙把信收好。
自便——就是隨便你怎麼折騰。三年內不管。
這是天底下最好的待遇。
七月。葉婉柔的畫技在孫牧之的調教下突飛猛進。
她用葉笙從荊州買回來的宣紙,畫了一幅清和縣的四季圖——春天的麥田、夏天的城牆、秋天的礦場、冬天的雪。
孫牧之看了,沉默了很久。
「這孩子——不能只在清和縣待著。」
葉笙站在畫前。十歲的女兒畫的東西,比縣衙牆上掛的地圖還精細。城牆上每一個垛口的陰影,礦場山坳里的光線變化,甚至操場上兵丁跑步揚起的塵土——她全畫進去了。
「先生的意思是?」
「荊州府城有丹青名家。老夫可以寫一封薦書。」
葉笙沒有當場答應。他看著畫上的清和縣。四季輪轉。每一個季節里都有人——城牆上站崗的、田裡收割的、鐵坊打鐵的。
葉婉柔畫的不是風景。是人。
「等她再大兩歲。」
孫牧之點了下頭。「不急。底子在。」
八月。常武把陳文松叫到了操場上。
「今天試一次。三十招。你贏了,我放你出師。」
陳文松的手在刀柄上擱著。掌心出了汗。
三十招。
第一招——常武先出刀。橫劈。老路數。陳文松格擋,順勢反切。常武退半步。
第十招——陳文松的攻勢起來了。刀走連環,左劈右削,每一刀的角度都刁鑽。常武的防守開始收緊。
第二十招——常武的腳步亂了半步。陳文松抓住間隙,一記上撩。常武的刀被磕高了三寸——露出了中門。
第二十五招——陳文松沒有貪功。他收刀回防,等了兩個呼吸,等常武重新站穩,再攻。
常武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十八招。
陳文松的刀從下往上挑。角度極刁——擦著常武刀身的外側滑上去,刀尖停在常武的喉結前方一寸。
兩個人同時停手。
常武看著刀尖。
「你小子——第二十五招為什麼不攻?」
「你腳下不穩。那時候攻是贏了,但贏得不乾淨。」
常武的嘴角咧了。把刀往地上一插。
「出師了。」
操場邊上,葉笙靠在牆根看完了全程。
陳文松轉過身,看見葉笙。跑過來。
「笙叔!我——」
「看見了。」葉笙的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你爹的信昨天到了。問你好不好。」
陳文松的臉紅了。
「笙叔。我想問你一個事。」
「問。」
「婉清她……我……」
葉笙看著他。十六歲的少年。手上有繭。腰間有刀。懷裡揣著《詩經》。能在二十八招之內逼平常武。
但說到一個姑娘的名字,還是結巴。
「再等兩年。等她十四歲。你親自來找我說。」
陳文松的嘴抿成了一條線。點了下頭。
轉身走了。
走出去五步——又跑回來。
「笙叔。兩年之後——你不會反悔吧?」
葉笙踹了他一腳。不重——但准。正中屁股。
「滾去練刀。」
陳文松笑著跑了。
當天晚上。葉笙去學堂接女兒。
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了。學堂後院的燈籠亮著——葉婉清掛的。每天傍晚都會點。
葉婉柔在屋裡畫畫。新的宣紙鋪了一桌子。
葉婉儀在後院教趙小石練第十二式。趙小石現在十一歲了,不瘦了——長了肉。棍法扎得有模有樣。
葉婉儀自己的棍法已經練到了第十五式。葉笙能教的,快要教完了。
「爹。」葉婉儀收了棍。「我把所有式子串起來練了一遍。最後三式銜接的地方——有點卡。」
葉笙接過棍。走了一遍。
最後三式——槍法改的棍法。銜接處需要一個腰部的擰轉。這個動作對七歲的孩子來說太難了——但葉婉儀已經八歲了。
「你的腰力夠了。卡的不是力氣——是膽子。最後那一轉,你怕棍甩出去。」
葉婉儀想了想。「我明天再試。」
「今天試。我看著。」
葉婉儀拿起棍。深呼吸。走到院子中間。
第十三式。第十四式。第十五式。
最後那一轉——她咬著牙,腰擰到底,棍尾劃了一個完整的弧。
沒甩出去。
棍尾在空中畫了一個圓,穩穩地收在身側。
趙小石在旁邊拍了下手。葉婉儀瞪了他一眼——沒繃住,自己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