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作者欄里的名字

2026-09-12 14:42:59 作者: 百達不流川
  林闕把推回來的稿子接住,紙角擦過指腹,留下一點刺癢。

  「能承擔。」

  「但得先說明白,我能回答文中的取捨,至於別人替它安上的人名,需要他們自己拿出依據。」

  薛弘川看著他,沒點頭。

  「那就只談取捨。」

  「現實中的審判,總要面對有限的證據和殘缺的講述。

  能查到多少,結論就只能走到哪裡。」

  林闕將末頁翻回去。

  「文學可以把證據安排齊全,可這篇里,我想留下那段最難熬的過程。」

  「等證據?」

  「也等落筆的人意識到,一項罪名究竟能解釋多少事。罪責該追究,人的處境還得往下看。」

  柳作卿把杯子推到一旁,示意宋遠繼續記錄。

  薛弘川合上稿件。

  「可按你這套寫法,供詞靠不住,記憶會變形,判斷隨時可能翻案。

  讀者最後把書一扔,說世上壓根沒有公道,也有可能吧?」

  「有可能。」

  「那你交給他的,除了懷疑,還有什麼?」

  「核實的必要。」

  「核實仍然失敗呢?」

  「承認眼下無法確認。」

  「然後?」

  「繼續保留問題。」

  「誰來等?」

  林闕抬眼。

  薛弘川將手指壓在記載屍身的那一頁,往他面前送近了些。

  「若是一個家屬有人勸他體諒複雜,有人說證據還得找,最後連寫故事的人都告訴他,先保留問題。

  林闕,他憑什麼替你的審慎付帳?」

  林闕的目光微微一頓。

  窗縫漏進來的風掀起桌角那張便簽,黏住的半邊扯著紙面,響得細碎。

  宋遠已經敲出半句回應,見林闕的手停在頁邊,又把光標移回前面,等著他繼續。


  薛弘川的這一問扎得很準。

  他一直在談錯誤判決的傷害,卻將等待所消耗的東西帶了過去。

  飯照吃,課照上,故事可以停在末頁,被留下的人卻還得過明天。

  他垂下眼。

  過了幾秒,林闕拿起桌上的筆,在空白處寫下「等待」,停了停,又添上「由誰承擔」。

  「這筆帳,不能讓家屬認。」

  薛弘川坐直了些。

  「接著說。」

  「剛才那句『保 留問題』,說輕了。

  若查案的人拿複雜當搪塞,家屬催一次,就換個措辭勸他等,那份審慎也該被追問。」

  「可你的小說停了。」

  「停在這裡,會讓人難受,我接受這個批評。

  文中也應當留下足夠的東西,讓讀者看見誰在阻礙追查,哪些地方還值得查,而非只記住作者設了多巧的局。」

  林闕把寫過字的紙轉向薛弘川。

  「但拿未經核實的判詞結束等待,家屬可能還要再付一筆帳。

  真兇脫身,被錯判的人受罰,等案子翻過來,他連已經相信過的交代都保不住。」

  薛弘川低頭看了那兩個詞。

  「嗯。這一層,剛才漏了。」

  林闕承認:

  「漏了。」

  宋遠敲了幾個字,忽然停下,將「作者承認缺陷」選中刪除,重新寫成「追問等待的代價」,

  隨後朝林闕側過屏幕,待他看完點頭,才把這條放進討論記錄。

  薛弘川取過那支筆。

  「供詞全有問題,讀者會不會覺得,隨便信哪份都一樣?」

  林闕翻開原稿。

  「每份供詞都得核對時間、動作和兇器,可信到哪一步,就算到哪一步。

  眼下雖然拼不出完整經過,也不能讓每一種說法自動過關。」

  筆帽在薛弘川指間轉了半圈。


  他翻開多伐的供詞,沿著其中一行劃下去。

  「從這裡談。」

  「他們為什麼都把致死的最後一下歸在自己身上?」

  這次他把稿子攤在兩人中間,給林闕讓出了批註的位置。

  林闕俯身。

  「多伐強調決鬥,真砂反覆講丈夫的眼神,書生留下自盡的說法。

  各自要保住的東西不同。」

  「連承擔後果的方式,都被他們講成了對自己有利的版本。」

  薛弘川補了一句。

  「對。而且未必全在有意識地編造。

  有些事情反覆講給自己聽,羞恥的部分被挪走,能接受的理由被留下,記憶也會跟著變。」

  宋遠翻到標記頁,指尖沿著三欄文字往下找,找到兇器的幾處描述後,

  又將原稿與屏幕逐行對照,把其中一個引號改成轉述符號,才舉手示意。

  「薛主席,柳老師,這裡能否連起來看?」

  「說。」

  柳作卿放下那張終於揭起來的濕便簽。

  「書生的話還經過樵夫轉述。

  短刃去向不明,講述又互相衝突,現有材料支撐不了確定判詞。

  後面仍有需要核實的地方。」

  宋遠說到這裡,又看了一遍稿子。

  「我原來寫『三處對應』,還不夠準確。

  懸疑推動讀者找依據,找不到足夠依據,才進入能否裁斷的問題。兩條線接得上。」

  薛弘川將筆遞過去,讓他把這段標進記錄。

  「可到了現實輿論場,公眾往往只等一個結論。

  誰該支持,誰該譴責,名單列出來,才有人跟著走。

  克制過了頭,文章可能連爭論都進不去。」

  「那就讓讀者先看到名單怎麼列出來。」

  「可他們未必願意——」

  「我知道。」

  林闕接得快,隨即收住,朝薛弘川欠了欠身。

  「抱歉。您繼續。」

  薛弘川擺手,示意說完。

  「讓所有人耐心看證據,做不到。但至少可以讓一部分人停一下。」

  「讀者一旦認定多伐說的是真的,就得回答:真砂那份憑什麼被排除?」

  林闕點著兩頁供詞。

  「這一步,讀者在閱讀時已經做了。

  到了現實里,掌握裁決權的人更該講清依據,也得容得下別人繼續質疑。」

  他點在紙上。

  「坐堂的人一蓋章,某份供詞就有了處置別人的力量。

  其餘人的話再想被聽見,可能得先推翻已經生效的判詞。

  落筆前多問一句,和落筆後允許申辯,都該留在文章里。」

  柳作卿抽走他手邊的末頁,翻看背面,又放了回來。

  「把這句話記全。」他對宋遠說,「別縮成尊重多元解釋,太滑。」

  「明白。」

  宋遠重新定位光標。

  林闕望著那片空白,聲音放慢了些。

  「這篇稿子以後還會有人批評。

  有人覺得真砂的處境寫得不夠,有人覺得死者受到的關注太少,都可以拿文本來問。我得回答,也可能得修改。」

  「判詞呢?」

  薛弘川問。

  「仍然留著。對真相審慎些,對手裡那點裁決權謙卑些。

  善惡可以談,具體的罪責得有具體的依據,不能拿一個標籤把剩下的問題蓋住。」

  薛弘川沒再追問。

  他翻回剛才寫著「等待」的紙,將它夾進原稿,整齊地磕了磕紙邊,又把那支筆扣好,擱在林闕面前。

  「我接受這個回答。」

  林闕肩背鬆了一點,薛弘川卻抬手點了點夾進去的那頁。

  「你能講清為什麼停在這裡,也肯把剛才說輕了的地方補回來。

  這番討論可以公開。

  批評留著,你的回答也留著,讓讀者自己對照。」

  柳作卿終於擰緊杯蓋。

  「宋遠,原先那個『懸疑技巧示範』,換掉。」

  「改成審判反思?」

  「懸疑結構也留著。省得有人一看題目,就把前面的功夫全跳過去。」

  宋遠擬好案例標題,請兩位老師過目,又補了一欄「反對意見及回應」,將尚未解決的爭議單獨列出,沒有混進已經確認的文本分析。

  薛弘川站起身。

  「討論記錄給我一份。整理成公開評論案例,原文、提問、回答放在一起,涉及林闕的表述,先請他核對。」

  「好。」

  「匿名閱評那邊按原流程走。」柳作卿接過話。

  「後續加一節『敘事權與審判邊界』,這稿子納進正式案例庫。

  誰還想拿年紀代替分析,讓他帶著逐段批註來。」

  手機震動不止。

  林闕正要摸出手機。

  薛弘川剛穿好外套,朝門口讓了一步。

  「耽誤吃飯了。」

  「還趕得上,雞腿暫時安全。」

  柳作卿笑著揮手。

  宋遠保存文檔,準備在案例登記表中填入作者欄,敲到一半,卻把手移開了。

  「柳老師,署名是否等匿名流程結束再補?」

  薛弘川也停住腳步。

  他回身拿起最上面那張原稿,看了看右上角的S-1,隨後轉向林闕。

  「還有一句。」

  林闕收起手機。

  「《竹林中》,從構思到底稿,都是由你本人完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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