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闕把推回來的稿子接住,紙角擦過指腹,留下一點刺癢。
「能承擔。」
「但得先說明白,我能回答文中的取捨,至於別人替它安上的人名,需要他們自己拿出依據。」
薛弘川看著他,沒點頭。
「那就只談取捨。」
「現實中的審判,總要面對有限的證據和殘缺的講述。
能查到多少,結論就只能走到哪裡。」
林闕將末頁翻回去。
「文學可以把證據安排齊全,可這篇里,我想留下那段最難熬的過程。」
「等證據?」
「也等落筆的人意識到,一項罪名究竟能解釋多少事。罪責該追究,人的處境還得往下看。」
柳作卿把杯子推到一旁,示意宋遠繼續記錄。
薛弘川合上稿件。
「可按你這套寫法,供詞靠不住,記憶會變形,判斷隨時可能翻案。
讀者最後把書一扔,說世上壓根沒有公道,也有可能吧?」
「有可能。」
「那你交給他的,除了懷疑,還有什麼?」
「核實的必要。」
「核實仍然失敗呢?」
「承認眼下無法確認。」
「然後?」
「繼續保留問題。」
「誰來等?」
林闕抬眼。
薛弘川將手指壓在記載屍身的那一頁,往他面前送近了些。
「若是一個家屬有人勸他體諒複雜,有人說證據還得找,最後連寫故事的人都告訴他,先保留問題。
林闕,他憑什麼替你的審慎付帳?」
林闕的目光微微一頓。
窗縫漏進來的風掀起桌角那張便簽,黏住的半邊扯著紙面,響得細碎。
宋遠已經敲出半句回應,見林闕的手停在頁邊,又把光標移回前面,等著他繼續。
薛弘川的這一問扎得很準。
他一直在談錯誤判決的傷害,卻將等待所消耗的東西帶了過去。
飯照吃,課照上,故事可以停在末頁,被留下的人卻還得過明天。
他垂下眼。
過了幾秒,林闕拿起桌上的筆,在空白處寫下「等待」,停了停,又添上「由誰承擔」。
「這筆帳,不能讓家屬認。」
薛弘川坐直了些。
「接著說。」
「剛才那句『保 留問題』,說輕了。
若查案的人拿複雜當搪塞,家屬催一次,就換個措辭勸他等,那份審慎也該被追問。」
「可你的小說停了。」
「停在這裡,會讓人難受,我接受這個批評。
文中也應當留下足夠的東西,讓讀者看見誰在阻礙追查,哪些地方還值得查,而非只記住作者設了多巧的局。」
林闕把寫過字的紙轉向薛弘川。
「但拿未經核實的判詞結束等待,家屬可能還要再付一筆帳。
真兇脫身,被錯判的人受罰,等案子翻過來,他連已經相信過的交代都保不住。」
薛弘川低頭看了那兩個詞。
「嗯。這一層,剛才漏了。」
林闕承認:
「漏了。」
宋遠敲了幾個字,忽然停下,將「作者承認缺陷」選中刪除,重新寫成「追問等待的代價」,
隨後朝林闕側過屏幕,待他看完點頭,才把這條放進討論記錄。
薛弘川取過那支筆。
「供詞全有問題,讀者會不會覺得,隨便信哪份都一樣?」
林闕翻開原稿。
「每份供詞都得核對時間、動作和兇器,可信到哪一步,就算到哪一步。
眼下雖然拼不出完整經過,也不能讓每一種說法自動過關。」
筆帽在薛弘川指間轉了半圈。
他翻開多伐的供詞,沿著其中一行劃下去。
「從這裡談。」
「他們為什麼都把致死的最後一下歸在自己身上?」
這次他把稿子攤在兩人中間,給林闕讓出了批註的位置。
林闕俯身。
「多伐強調決鬥,真砂反覆講丈夫的眼神,書生留下自盡的說法。
各自要保住的東西不同。」
「連承擔後果的方式,都被他們講成了對自己有利的版本。」
薛弘川補了一句。
「對。而且未必全在有意識地編造。
有些事情反覆講給自己聽,羞恥的部分被挪走,能接受的理由被留下,記憶也會跟著變。」
宋遠翻到標記頁,指尖沿著三欄文字往下找,找到兇器的幾處描述後,
又將原稿與屏幕逐行對照,把其中一個引號改成轉述符號,才舉手示意。
「薛主席,柳老師,這裡能否連起來看?」
「說。」
柳作卿放下那張終於揭起來的濕便簽。
「書生的話還經過樵夫轉述。
短刃去向不明,講述又互相衝突,現有材料支撐不了確定判詞。
後面仍有需要核實的地方。」
宋遠說到這裡,又看了一遍稿子。
「我原來寫『三處對應』,還不夠準確。
懸疑推動讀者找依據,找不到足夠依據,才進入能否裁斷的問題。兩條線接得上。」
薛弘川將筆遞過去,讓他把這段標進記錄。
「可到了現實輿論場,公眾往往只等一個結論。
誰該支持,誰該譴責,名單列出來,才有人跟著走。
克制過了頭,文章可能連爭論都進不去。」
「那就讓讀者先看到名單怎麼列出來。」
「可他們未必願意——」
「我知道。」
林闕接得快,隨即收住,朝薛弘川欠了欠身。
「抱歉。您繼續。」
薛弘川擺手,示意說完。
「讓所有人耐心看證據,做不到。但至少可以讓一部分人停一下。」
「讀者一旦認定多伐說的是真的,就得回答:真砂那份憑什麼被排除?」
林闕點著兩頁供詞。
「這一步,讀者在閱讀時已經做了。
到了現實里,掌握裁決權的人更該講清依據,也得容得下別人繼續質疑。」
他點在紙上。
「坐堂的人一蓋章,某份供詞就有了處置別人的力量。
其餘人的話再想被聽見,可能得先推翻已經生效的判詞。
落筆前多問一句,和落筆後允許申辯,都該留在文章里。」
柳作卿抽走他手邊的末頁,翻看背面,又放了回來。
「把這句話記全。」他對宋遠說,「別縮成尊重多元解釋,太滑。」
「明白。」
宋遠重新定位光標。
林闕望著那片空白,聲音放慢了些。
「這篇稿子以後還會有人批評。
有人覺得真砂的處境寫得不夠,有人覺得死者受到的關注太少,都可以拿文本來問。我得回答,也可能得修改。」
「判詞呢?」
薛弘川問。
「仍然留著。對真相審慎些,對手裡那點裁決權謙卑些。
善惡可以談,具體的罪責得有具體的依據,不能拿一個標籤把剩下的問題蓋住。」
薛弘川沒再追問。
他翻回剛才寫著「等待」的紙,將它夾進原稿,整齊地磕了磕紙邊,又把那支筆扣好,擱在林闕面前。
「我接受這個回答。」
林闕肩背鬆了一點,薛弘川卻抬手點了點夾進去的那頁。
「你能講清為什麼停在這裡,也肯把剛才說輕了的地方補回來。
這番討論可以公開。
批評留著,你的回答也留著,讓讀者自己對照。」
柳作卿終於擰緊杯蓋。
「宋遠,原先那個『懸疑技巧示範』,換掉。」
「改成審判反思?」
「懸疑結構也留著。省得有人一看題目,就把前面的功夫全跳過去。」
宋遠擬好案例標題,請兩位老師過目,又補了一欄「反對意見及回應」,將尚未解決的爭議單獨列出,沒有混進已經確認的文本分析。
薛弘川站起身。
「討論記錄給我一份。整理成公開評論案例,原文、提問、回答放在一起,涉及林闕的表述,先請他核對。」
「好。」
「匿名閱評那邊按原流程走。」柳作卿接過話。
「後續加一節『敘事權與審判邊界』,這稿子納進正式案例庫。
誰還想拿年紀代替分析,讓他帶著逐段批註來。」
手機震動不止。
林闕正要摸出手機。
薛弘川剛穿好外套,朝門口讓了一步。
「耽誤吃飯了。」
「還趕得上,雞腿暫時安全。」
柳作卿笑著揮手。
宋遠保存文檔,準備在案例登記表中填入作者欄,敲到一半,卻把手移開了。
「柳老師,署名是否等匿名流程結束再補?」
薛弘川也停住腳步。
他回身拿起最上面那張原稿,看了看右上角的S-1,隨後轉向林闕。
「還有一句。」
林闕收起手機。
「《竹林中》,從構思到底稿,都是由你本人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