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點十二分。
許長歌已經洗漱完畢,站在窗前整理襯衫袖口。
他的手機屏幕亮著,文淵閣論壇的頁面停在一條新帖上。
帖子是凌晨四點發的。
標題:「來自一個善意的提醒:從《竹林中》看青少年創作者的心性焦慮。」
四千字長文。
沒有一句髒話,沒有一處指名道姓。
帖子裡一口一個「我們認為」「大家可以想一想」,
字句客氣得很,落點卻一直往同一個地方扎
——林闕為什麼能在十八歲寫出這種東西。
許長歌把頁面往下翻。
評論區的畫風從周末開始就在變。
最早那批讀者還在討論兇手是誰、樵夫有沒有嫌疑。
到了周日下午,討論的重心已經歪了。
「這種程度的人性洞察真的是天賦嗎」
「為什麼我越讀越覺得作者像一個四十歲的人」
「年少成名背後是否有團隊運作」
字眼客氣得像課堂發言,熱度卻一截一截往上竄,評論區也從零星幾條,慢慢長成一片。
更讓人不舒服的是反駁者的處境。
替林闕說話的帖子反而被扣上「粉絲濾鏡」「無腦護短」的帽子。
吵到最後,反駁的人越來越少。不是沒話說,是說不過那種看似溫和實則滴水不漏的措辭。
許長歌鎖屏。
林闕的床鋪整整齊齊,他昨晚又沒回來。
許長歌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出了門。
走廊里遇見陳嘉豪。
陳嘉豪的臉色不太好看。
他舉著手機,屏幕上是微博熱搜第三十一條。
「#年輕作家的天賦邊界在哪裡#」
「許哥,你看到了?」
陳嘉豪嗓門壓得很低。
許長歌掃了一眼。
「周末的時候還在二十七條。
今天早高峰一波通勤族刷到,直接頂上來了。」
陳嘉豪把手機懟到許長歌面前。
「底下的評論你翻翻,每五個人就有一個在陰陽怪氣。」
許長歌沒接手機。
「急也沒用。」
「我不是急,我就是……」
陳嘉豪憋了半天。
「氣。」
「氣什麼?」
「那幫人一個髒字不說,你還沒法跟他對罵。」
陳嘉豪拍了一下走廊的牆壁。
「你要是直接罵林闕寫得爛,我還能懟回去。
可他們說的是『善意提醒』、『理性討論』。我……」
「就懟不動了。」
「對。」
許長歌看了他一眼。
「那就別懟。」
丹伊從305寢室的門裡出來,背著書包,眼底一圈淺淺的青色。
他走到兩人身邊,沒說話,只是把手機屏幕熄滅了。
出門前,他看到《古墓手記》最新一章的評論區里,有人留了一句:
「承南之朔的文風和林闕如出一轍,是不是同一個團隊?」
點讚十七個。
丹伊把手機收回口袋。
三個人沿著走廊往教室方向走。
陳嘉豪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時重。
丹伊走在最後,肩線繃得很緊。
許長歌夾在中間,餘光掃見拐角處的身影。
林闕靠在教室門口的走廊上,右手端著一杯豆漿,左手拿著半個肉夾饃,正往嘴裡塞最後一口。
嘴角沾了點辣油。
「嗯?」
他抬頭看見三個人,含混不清地問了一句。
「怎麼都這表情,食堂包子賣完了?」
陳嘉豪張嘴就要說什麼,被許長歌攔了一下。
「沒什麼。」
許長歌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遞給林闕。
「擦嘴。」
林闕接過紙巾擦了擦。
「謝了。」
丹伊從他身邊經過時,腳步慢了半拍。
林闕的側臉上看不出任何東西,只是點了點頭。
丹伊走進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他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早上八點的熱搜榜。
「#年輕作家的天賦邊界在哪裡#」已經升到了第二十六條。
……
上午七點五十分。
教室里坐滿了人。
助教宋遠站在講台側面,表情比平時嚴肅。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打開投影儀,只是把講台上的話筒調了調高度。
門開了。
柳作卿走進來,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步子比平時慢。
教室里的低語聲立刻收住。
柳作卿站到講台後面,目光掃了一圈。
「我在群里發的今天會有特別來賓給你們上課。」
「都還有印象吧?」
教室里安靜了一拍。
台下的同學都紛紛坐直,等著柳教授的後續。
「各位坐直。」
柳作卿停了兩秒。
「今天來給大家講課的老師,大家其實都見過。」
台下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前排的幾個學生壓著嗓子亂猜:
「不會是蘇老吧?」
「總不能是戴院長親自來吧?」
「別鬧,今天這陣仗,得是大人物。」
柳作卿側過身,輕拍了拍手掌。
「好了,不賣關子了。」
他朝門口看去、
「同學們,讓我們掌聲有請——」
「華夏作協主席,薛弘川主席!」
聽到薛主席三個字,掌聲一下子炸開。
門被從外面推開。
一個穿深藏青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身形不算高大,肩膀卻撐得很開,走路的時候脊背筆直,每一步落地都有分量。
頭髮灰白相間,剃得很短,露出稜角分明的額頭和一道橫穿右眉尾的舊疤。
薛弘川。
三十歲便憑《荒原燈火》斬獲鯤鵬文學獎金獎,四十一歲成為華夏作協最年輕的主席。
他坐上主席的位置後也沒放下筆,後面又接連寫出幾部有分量的作品。
嘉賓名單里一旦有薛弘川,整場活動的規格就會立刻不一樣。
整個華夏文壇,能讓所有流派、所有山頭同時閉嘴聽他說話的人,不超過三個。
薛弘川排第一。
教室里一下子靜了。
唐荷攥緊筆桿,袁寧寧翻開新頁,陳嘉豪的椅腿在地面上蹭出一聲響。
許長歌抬了抬肩,坐得更直了些。
一旁助教宋遠朝後退了半步,把講台中央的位置讓了出來。
薛弘川緩緩走上講台,沒坐下。
他把話筒往旁邊推了推,顯然不打算用。
學員們屏住呼吸。
所有人都做好了迎接一場高規格學術訓話的準備。
薛弘川剛開口,教室里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在座的各位,有幾個人今天早上沒吃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