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白色的網約車一前一後停在清北大學東門外的輔道牙子邊上。
車門摔上的動靜在空曠的馬路牙子上彈開,驚飛了行道樹枝椏間縮著的一隻灰頭斑鳩。
二月末的夜風一刮,順著領口往裡鑽,帶著京城初春特有的乾燥與沙土腥氣。
陳嘉豪顯然有點上頭,腳底下踩著棉花似的虛浮,整條右胳膊橫搭在許長歌的肩膀上,
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十三萬字」、「聲音設定」這類零碎詞兒。
許長歌身形挺拔,被他帶得身子微沉,卻也沒伸手推開,
只是抬手扶了一下陳嘉豪歪斜的羽絨服帽子,鼻息間落下一聲極輕的無奈嘆息。
唐荷和袁寧寧走在斜前方,還在比對著兩本書的細微差異,笑語聲落了一路。
林闕走在最後,雙手抄在黑色衛衣的兜里向前走著。
「林……林闕。」
一道很輕、很澀的聲音從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飄過來。
像被砂紙狠狠打磨過。
林闕腳步停住,轉過身。
丹伊站在路燈光圈的邊緣,半邊身子浸在濃稠的樹影里,另一半被昏黃的路燈切出冷硬的骨骼輪廓。
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顯得愈發淺淡,像封凍了幾個月的江水,底下壓著翻騰的細碎冰凌。
他的雙手死死攥著羽絨服的下擺,整個人的肩背繃成了一張吃滿力的弓。
前頭的陳嘉豪正扯著嗓子喊:
「許哥你別走這麼急,我頭暈,真的,像坐了十六圈大擺錘……」
「你們先回。」
林闕沖前頭抬了抬下巴,嗓音穿透夜風。
許長歌腳步頓了頓,側過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這位京圈大少的目光在丹伊死死抿緊的嘴角上停留了一秒,
隨即收回視線,反手架穩陳嘉豪的胳膊:
「走了,別在門口灌風。」
唐荷與袁寧寧也揮了揮手,轉頭進了校門閘機。
腳步聲漸行漸遠。
東門外的林蔭道一下子空了下來,只剩下光禿禿的法桐樹枝在瀝青路面上投下張牙舞爪的黑影。
丹伊站在原地沒動,胸口起伏的幅度有些劇烈。
他在猶豫,喉結上下滾動了三次,像是在和身體裡某種堅固的本能殊死搏鬥。
那是一種習慣了把自己藏進陰影里的野獸,在被人驟然揭開偽裝後的驚悸與防備。
林闕沒有催他。
他轉身邁開步子,慢悠悠地走向路旁那排略顯冷清的長椅,
在距離長椅半米處的馬路牙子上站定,雙腳微微分開,目光平靜地落在地上斑駁的樹影上。
丹伊在原地僵立了足足七八秒,才邁開灌了鉛似的雙腿,一步一步挪了過來。
兩人隔著兩步的距離。
「你……」
丹伊開了口,聲音有些發顫。
「剛才在桌上說的那些話。」
「是說醬牛肉太咸,還是鱖魚冷了之後糖醋汁發酸?」
林闕平淡地接了一句。
丹伊猛地抬起頭,灰藍色的瞳孔縮了一下,
隨即又迅速垂下眼帘,視線死死釘在林闕腳邊的那塊碎磚頭上。
「不是這個。」
他的呼吸粗重起來,鼻翼微微翕動。
「《古墓手記》。」
林闕沒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風吹過頭頂樹梢的嗚咽聲。
「你為什麼……能看出來?」
丹伊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只有氣音,每個字都在牙縫裡打著哆嗦。
「關於接水,關於坐的位置,關於……那個三米的距離。
讀者只覺得恐怖,陳嘉豪只覺得緊張,就連許長歌也只說了兩個字。」
他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管子,激得他肩膀猛地抖動了一下。
「你為什麼能咬定那是習慣?就不能是作者故意寫出來的手段?」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丹伊整個人幾乎縮緊了半圈,那是長年累月受訓般形成的防衛姿態,
仿佛下一秒就會有一記帶著冰碴子的雪球狠狠砸在他後腦勺上,或者有人會指著他的高鼻樑大聲嗤笑他的怪異。
林闕雙手依舊插在衛衣兜里。
他側過身,看著身旁這個比自己略矮半頭、渾身骨頭都僵硬得像塊頑石的混血少年。
路燈昏黃的光線鋪在丹伊頭頂那頭微卷的深棕色頭髮上,
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細,一直延伸到馬路牙子下的積水凹坑裡。
「字也是有味道的。」
林闕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早飯吃豆漿還是餛飩。
「筆法套路都能學,誰都能生搬硬套。
可骨子裡帶出來的那股憋屈勁兒,外人裝不出來。」
丹伊的睫毛顫了顫。
「好文章身上的風雪味,藏不住。」
林闕轉過頭,視線越過長椅,望向清北校園深處黑黢黢的樓宇輪廓。
「就像那個北方城市的冰。結在江面上的時候有三尺厚,
底下跑著大卡車,表面上看起來平整、乾淨、凍得死死的,連一絲熱氣都不往外冒。
可只要你把耳朵貼在冰面上,就能聽見冰層最深處,被凍得咯吱咯吱響的骨頭架子。」
丹伊整個人僵在原地。
北方城市的冰。
漠城。
黑江。
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承南之朔」是漠城人。
他發布的《致敬與前行》中也只是說了「我生活在一個很冷的城市」。
他在作者後台填寫的簽約資料只有平台能看到。
他在《古墓手記》的里,隻字未提自己的現實身份,甚至為了掩蓋北方的語言習慣,
刻意把許多東北方言的詞彙全部替換成了乾癟的書面語。
可林闕只用了六個字。
北方城市的冰。
丹伊的胸口霎地一股血氣直衝頭頂,耳膜嗡嗡作響。
腦子裡像是有無數個聲音在尖叫,有漠城中學走廊里的嘲笑,有同齡人惡意的推搡,
還有他在無數個深夜裡,蜷縮在被窩裡用那台破舊筆記本敲擊鍵盤時,風撞擊窗框的聲響。
他被看穿了。
徹徹底底,連皮帶骨,連同那些被他深埋在地下墓道最深處的自卑、孤僻和屈辱,
被眼前這個十八歲的少年在幾千公里外的京城深夜,輕描淡寫地挑了出來。
丹伊張開嘴,乾裂的嘴唇瞬間崩開一道極細的口子。
「林闕。」
「我……我其實不是故意……」
他語無倫次,舌頭像打了結。
「故意什麼?」
林闕打斷了他。
丹伊的聲音卡在喉嚨里,眼圈一點點泛紅,
灰藍色的眼底蓄起一層薄薄的水汽,在路燈下閃著碎光。
林闕從兜里抽出一隻手,落在丹伊緊繃的肩膀上。
隔著厚實的羽絨服,掌心的溫度很沉,穩穩地壓住了少年不可遏制的輕顫。
「寫故事的人,需要有一扇關得嚴實的門。」
林闕拍了兩下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分量。
「門後關著你自己的爛攤子。
哭也好,砸東西也罷,只要你沒把門推開,沒人有資格闖進去指指點點。」
丹伊愣愣地看著林闕。
「至於門什麼時候開,從裡面走出來的是個什麼模樣,只有從裡面推開的時候,才算數。」
林闕收回手,重新揣回兜里。
夜風把兩人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所以,不用說。」
林闕的聲音平穩得像是一汪深潭,聽不出半點波瀾。
丹伊的瞳孔在這一瞬間放大到了極致。
他死死咬著下唇,咬到發白。
「還有,別停下。」
林闕收回視線,大拇指指向校門。
「回去吧,夜風吹多了手指頭不好敲鍵盤了。」
丹伊用力抿了抿嘴唇,眼底的水汽被風吹散。
他沒有再多問一個字,邁開步子走向閘機。
走出五六步遠,少年猛然停下,轉過身深深鞠了一躬:
「林闕,謝謝。」
隨後他拉緊羽絨服,步履堅定地刷卡走進校園。
林闕沒有跟上去,轉過身坐在冰涼的長椅上。
他看著那道單薄卻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不禁思緒萬千。
馬甲是寫作者給自己修的暗室,人在暗室里才能撕掉所有社交面具,流淌最純粹的血肉。
唯有藏在幕後,文字才具有最鋒利的穿透力。
但台前終究免不了髒水。
林闕點亮手機屏幕,熱搜二十七條那幾個溫和克制的帳號言論再次划過眼底。
「筆鋒透著不符合年齡的算計」、「缺少文學的真誠」。
手段老練,不罵不鬧,專往心性上潑髒水。
能把新潮、鯤鵬評獎和《竹林中》串成一條暗線的,圈子裡再找不出第二家。
林闕熄滅屏幕,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那就讓這把火燒得再旺些,靜等暗處的人把腦袋伸出來。
他站起身,拍掉褲腿上的浮塵,
雙手插兜,迎著夜風邁步走向校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