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杯盤碰撞,陳嘉豪的大嗓門還在嚷嚷。
丹伊腦海里只迴蕩著那句話。
「是作者自己身上的溫度。」
他的手指扣緊茶杯外壁,瓷器變涼,掌心全是黏膩的冷汗。
《古墓手記》現在才十三多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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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闕只用幾個小時就能看完全書。
那些藏進深黑墓道、掩在粗糙石壁底下的秘密,那些以為換個馬甲就永遠不會見光的灰暗歲月,全被當場拼了出來。
每一個細節,每一處伏筆,每一個看似隨意的動作描寫,全都被剝開了外殼,露出底下那些他想捂住的傷疤。
丹伊微抬眼帘,視線穿過轉盤上泛著冷光的殘羹,落在對面黑色衛衣少年身上。
林闕正平靜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只有一種近乎透徹的理解,和某種無聲的確認。
兩道視線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林闕點了下頭。
幅度極輕。
輕到如果不是盯著對方,根本不會發現那個動作。
桌上的人還在說笑。
丹伊胸腔猛地收縮,後槽牙咬得生疼,太陽穴兩側的青筋突突跳動。
陳嘉豪把空酒瓶磕在桌沿上哈哈大笑,唐荷正和袁寧寧盤算下周的閱評作業。
沒人發現他的異樣。
整整十七年。
漠城那座終年結霜的小城裡,後腦勺砸過來的骯髒雪球,塞滿課桌抽屜的俄語惡毒咒罵。
走廊永遠靠著牆根走,一旦走到路中央,後背就會挨上一記悶踹。
那種踹不會太重,剛好讓他踉蹌幾步卻不至於摔倒。
因為摔倒了老師會過問,他們要的只是讓他知道,這裡的每一寸空間都不歡迎他。
這些屈辱與狼狽,他爛在肚子裡,沒對任何人提過半個字。
母親滿臉疲憊地問起學校,他也只是掛上溫順的笑臉說一切都好。
他學會了在鏡子前練習笑容,練習怎麼讓眼睛也跟著彎起來,練習怎麼讓聲音聽起來輕鬆自然。
每天回家之前,他會在樓下的小公園裡坐十分鐘,
把所有的戾氣和委屈都吹散在黑江的冷風裡,然後才推開家門。
造夢師的詭譎文字出現時,他第一次在深淵異形身上抓到了荒誕的慰藉。
異類原來並不骯髒。
那些被稱作怪物的存在,在造夢師的筆下擁有自己的邏輯和尊嚴。
它們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辯駁,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自己存在的合理性。
它們只是存在著,以一種決絕而孤獨的姿態。
他開始偷偷寫《古墓手記》。
他把現實中發不出聲音的痛苦,一股腦塞進冰冷的虛構墓室。
那些在走廊里不敢抬頭的瞬間,變成了主角獨自走在甬道最前方的身影。
那些被孤立的午休時光,變成了火堆旁刻意保持的三米距離。
那些從別人手裡接水時的僵硬和不安,變成了把水瓶放在地上、轉身離開的動作。
那道防護牆堅不可摧,理應成為帶進棺材的秘密。
沒有人能破譯。
他在每一個細節上都小心翼翼地偽裝過。
改掉了地理背景,換掉了人物身份,把現實的學校走廊替換成了虛構的地下墓道。
他以為這樣就夠了,以為只要外殼足夠堅硬,內核就永遠不會被發現。
直到林闕輕描淡寫地撕開了全部偽裝。
丹伊下巴微微打顫,迅速埋頭喝茶,借著杯沿擋住扭曲的嘴角。
涼透的茶水咽下喉嚨,激得胃裡一陣抽搐。
許長歌坐在林闕身側,目光在丹伊微微發抖的指關節上停了兩秒。
這位京圈大少眼眸微斂,視線又掃過林闕那張古井無波的側臉。
許長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隱約抓住了某些駭人的端倪,
「這本書最值錢的,確實是人物底色。」
修長的指尖扶著茶盞緩緩放下,終究沒有挑明。
「之前聊『孤獨』,只摸到了皮毛。那份孤僻刻在骨頭縫裡,屬於角色的生理反應。」
他想起書房裡密密麻麻的批註,啞然失笑。
「今晚回去,我得重新翻一遍。」
唐荷放下筷子跟著表態:
「看了前面的章節我只顧著看氣氛烘托,漏掉了動作邏輯。接水那個動作,沒人故意提的話很難琢磨出來。」
袁寧寧也推開飲料杯:
「我也得補完最新更新,這種刻畫手段太高級了。」
陳嘉豪的嘴張了半天。
「闕爺。」
他咽了口唾沫。
「你是不是能看穿所有人?」
林闕看他一眼。
「當然不是,不過看穿你不需要特殊能力。」
「你臉上寫的字有時候比嘴裡說的多。」
陳嘉豪愣住。
「比如你現在想的是,』我都追了幾十章居然只會說好看,我是不是文學退化了』。」
陳嘉豪上下打量著林闕,一臉狐疑。
「有時候我真懷疑,你到底是學生還是算命的?」
袁寧寧笑得趴在桌沿,唐荷連連擺手咳出了眼淚,
許長歌搖著頭移開目光,包間裡那股莫名緊繃的氣息頃刻散了個乾淨。
丹伊也扯了扯嘴角。
弧度極淡,眼神卻鬆動了下來。
他將茶杯輕輕放回桌上,指尖不再顫抖。
包間氛圍重新活泛起來。
陳嘉豪嚷嚷著服務員加兩盤熱點心,唐荷在草稿紙上圈點下周課題,許長歌低頭回復家裡的簡訊。
林闕靠著椅背,再度端起面前那杯微涼的毛尖。
他穿過桌子中央殘存的油膩與熱氣,望向正前方。
丹伊正好挺直腰板抬起頭。
目光相接。
林闕端著茶杯,幅度微小地朝前方虛晃半寸。
丹伊深吸一口氣,同樣抓起茶杯舉到胸前,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無聲地迎了上去。
瓷杯未碰,空氣里橫流的心照不宣卻已砸下重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