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問被蘇慕白打斷，疑惑地看向他。
蘇慕白放下茶盞。
「那篇稿子，在課堂結束之後讀了三遍。」
蘇慕白把茶盞放回桌面。
「頭一遍，我跟讀者一樣，順著三份供詞找兇手。」
「第二遍，我開始對時間、物證和人物說法。」
他停了一下。
「第三遍，我只看握筆的人。」
視頻會議的四個窗口裡，沒人出聲。
蘇慕白抬起眼。
「寫到這個份上，已經跨過了技巧層面。
後面的關鍵九看握筆人把自己放在哪邊，給誰遮醜。」
「《竹林中》最難得的地方，就在這裡。」
「多伐、真砂、書生，三個人都把自己擺在了受害者的位置。」
「林闕從頭到尾冷眼旁觀，誰的面子都沒給留。」
蘇慕白手指壓住茶盞邊緣。
「他也沒有搶縣令的位置。
沒有判多伐該死，沒有替真砂哭，更沒有給書生的尊嚴鍍金。」
「他把三個人送上公堂，讓他們自己開口。」
「話說完，筆就停了。」
崔問叼著沒點燃的煙，身體往前探了探。
蘇慕白繼續說道：
「我帶過的學生里，也有人懂克制。」
「可那種克制帶著痕跡。寫一句，退半步，生怕自己的態度露出來。」
「這篇看不到那種痕跡。」
「林闕早把取捨磨進了字里。三個人都相信自己說的那一套，每一套又都被臉面改過了形。」
「他看見了，卻沒拆穿。」
蘇慕白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十八歲能把分寸壓到這個程度，靠一句天才已經解釋不了了。」
他放下茶盞。
「這支筆，有股和年齡對不上的狠准。」
書房安靜了幾秒。
戴盛宗坐在沒有開主燈的辦公室里。
檯燈從側面照過來，在他的顴骨上壓出一道硬線。
「蘇老已經說得很客氣了。」
他將桌邊那份列印稿拿起來。
「上午我把稿子帶去了學院，找了兩個研究短篇敘事的教授。」
「他們分開看的，事前也沒通過氣。」
「看完後，兩個人給出的判斷差不多。」
戴盛宗敲了敲稿紙。
「這篇夠資格進入短篇敘事課，當正式案例逐段拆。」
崔問把煙從嘴裡拿下來。
「你認這個判斷？」
「認。」
戴盛宗回答得很快。
「放到三十歲以下的作者里，能把多視角、不可靠敘述和人物心理壓到這個程度的人，很少。」
「更難的地方還在於，他沒有炫技。」
「結構就在那兒，可讀者讀第一遍時，只顧著找兇手。
等他們回頭，才發現自己從開篇就掉進去了。」
他把列印稿放回桌面。
「往後再有人寫同類結構，《竹林中》會成為繞不開的參照。」
崔問低頭點了幾下平板。
「公開閱評後台剛做完關鍵詞聚類。」
他將屏幕轉向攝像頭。
「提到『林闕』的評論占比最高，已經壓過了討論兇手的部分。」
「第二梯隊才是兇器、樵夫和騾子。」
蘇慕白皺了皺眉。
「一篇匿名稿，作者討論度壓過案件？」
「對。」
崔問咬住菸嘴。
「評論區已經默認是林闕。」
「目前沒有正式揭名，讀者卻把青藍公開過的所有作品翻出來對了一遍。」
「《秦腔》的物件敘事，《台階》的留白，還有他課堂上的幾次拆文，全被拿來做比對。」
崔問滑動頁面。
「現在全網關心兩件事。」
「第一，竹林里到底發生了什麼。」
「第二，一個十八歲的學生，怎麼寫出了這篇東西。」
最後一句落下，許正青摘掉老花鏡。
他捏了捏鼻樑，把眼鏡放進盒裡。
「作品和數據，你們已經說透了。」
「我這邊有件別的事。」
崔問停止嚼菸嘴。
蘇慕白也放下了茶盞。
許正青把一個文件拖進會議窗口。
裡面是三張截圖。
帳號不同，文章標題不同，發帖時間也隔了幾個小時。
可三張截圖裡，都有同一個詞。
算計。
「我看網上的公開討論時，發現了這幾篇帖子。」
許正青放大第一張。
「他們承認《竹林中》寫得好，也承認林闕有天分。」
「緊跟著還有人問，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把人性拆得這麼准，靠的究竟是真誠，還是精密計算。」
崔問盯著截圖。
「這話夠滑的。」
許正青點點頭，然後打開第二張。
「不碰抄襲，不聊代筆，甚至半句髒字沒有。」
「他們專挑林闕的年齡做文章。」
「技巧越狠，就越能扣上『心思深沉、工於算計』的帽子。」
「把一個天才的洞察力，生生歪曲成世故圓滑。」
「作品越成熟，年齡越可疑。」
蘇慕白拿起眼鏡，湊近屏幕看了幾秒。
「單看一篇，像普通質疑。」
「所以我讓人把公開記錄都拉了出來。」
許正青切換頁面。
三條帳號時間線並排出現在屏幕上。
「註冊時間都在兩個月上下。」
「發帖頻率接近，用詞習慣也很像。常用『無意貶低』『只提供一個角度』『維護文學真誠』這幾種收尾。」
「過去兩個月，他們碰過三個話題。」
「新潮擴張、鯤鵬評獎、青年作者的資源傾斜。」
許正青將頁面停在最後。
「現在，三條線匯到了林闕身上。」
崔問把煙扔到桌上。
「有人養了兩個月的號，就為今天這一下？」
「現在還下不了結論。」
許正青聲音平穩。
「帳號也可能屬於同一個小圈子，或者用了同一套寫作模板。」
「可傳播角度太統一，值得盯。」
戴盛宗從暗處往前坐了一點。
「星辰文化留下的那條線呢？」
「還在查。」
許正青手指點了點桌面。
「星辰文化那回吃相太急，假貨全擺台前，破綻百出。」
「這回幕後的人學精了。」
「先放小號在水底下慢慢攪混水，鋪墊輿論底色。」
「帖子現在沒熱度，也沒有攻擊性。
過幾天只要來一個大帳號轉發，早埋下的這些內容就會變成所謂的『早有質疑』。」
蘇慕白神色驟冷，看向許正青，聲音壓得極低：
「老許，你懷疑背後是……」
……